“戒指都收下了,你还疑心什么?”苏云低下头去,伸手去揪他的衣角,“要我说,疑心的那个人,才不是我。”
“是我太在乎你。”沈沛霖轻叹,“于子敬虽然签了离婚协议,但你们两个一直没办成手续,这总是我的一块心病。”
两个人相处得久了,沈沛霖对苏云的管制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密不透风。日本人已是强弩之末,整条街道上都有一种即将胜利的喜庆。载着苏云的汽车在酒楼停下,苏云刚下车,便听到喇叭里在播放一段日本话的演讲。苏云在叽里呱啦的声音中上楼,包间里只有沈沛霖在,他的快乐溢于言表,快步上前将她抱起,在原地转了一圈:“日本人投降了!”
待沈沛霖将她放下来,她才听清广播里说的话:“我们的正义必然战胜过强权的真理,终于得到它最后的证明……”
“平日里因着我的口味你少吃西餐,今天特意带你来这里。待会儿你尝尝这家酒楼的里脊牛排,是不是七分熟刚刚好。”沈沛霖拉着苏云的手坐下,笑着看她,“我知道,一直以来把你闷坏了,所以今天让你上街逛逛。”
苏云仍不习惯沈沛霖这般直白的目光,这个男人,总是找准一切时机向她暗示他的用心。传来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接着门上映出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人接过盘子。下楼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几乎同时响起,沈沛霖说了一声“进”,他的手下端了两杯咖啡进来。
苏云右手被沈沛霖握着,只好用左手去端咖啡。她突然感到左手一热,抬头撞见沈沛霖的笑眸:“哟,戴上了?”
戴上了。不然,还能拒绝?这个男人,他要的,向来都是要得到的。权当这是她的命,何况她的命还牵扯着别人的。
手下时不时送菜上来,都是西餐。沈沛霖吃得很少,尤其是咖啡,几乎一口未动。他们吃饭的时候,都是沉默的。虽然牛排的味道不错,但在沈沛霖灼热的目光下,苏云吃不下了。
沈沛霖问她:“吃饱了?”
“饱了。”苏云说。
“这段时间我有事情要忙,你先好好待在公馆。过了这阵子,我会安排人送你去上海,把离婚手续办好之后再回来。”沈沛霖说,“你在上海可以多待些日子。我在南京有几处公馆,不知道里面的家具合不合你的心意,你在上海若是看中了什么,直接买下来让人送到南京去就是了。”
沈沛霖送苏云下楼,将要出门时突然把她往自己的怀里一带,低头吻了上去。他一向理性低调,破天荒地在外面做了这种事。沈沛霖搂着她的腰,轻轻道:“苏云,我爱你。”
苏云怔忡的功夫,沈沛霖已经下楼了。
沈沛霖每次出行,都有两辆一模一样的车同时开走。在他坐的车之后,跟着保护他的车。两辆车朝不同的方向开去,苏云也不知道他究竟往哪个方向走了。她收回视线,一片茫然。
四
再见到于子敬,感觉像是隔了半生。
苏云从汽车上下来,天上的乌云积了一层又一层,似乎憋着一场大雨。她朝民政局的大门走去,一眼就看到了大厅里的于子敬。
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的稳重了,之前的那股遗留的孩子气早已不见踪影。于子敬仍是一身白色西装,见到她之后,脸上喜悦、担忧、焦急……种种情绪交织,情不自禁地上前想要拉她的手:“阿云。”
苏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于子敬愣在那里。苏云朝身后看了看,沈沛霖到底是不放心她的。于子敬只当苏云因为身后有人,才不愿与他亲近,心中泛起一阵失落,和她面对面站在,艰难开口:“你……过得好吗?”
苏云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曾经以为再见到子敬时会很委屈,会扑到他的怀中大哭一场。可是,当他这么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面前,她心中仍然惦记着他,她却没有办法忽略掉另一个人。
身后的特务假意咳嗽了两声,上前提醒苏云:“苏小姐,还是和于先生进去办手续吧。”
离婚协议书是现成的,被特务带了过来。苏云还记得,她刚到杨家山公馆,见到这张有着于子敬签字的协议书的时候,她当着沈沛霖的面泣不成声。沈沛霖声音冷漠,他说:“苏云,我只许你在我面前为这个男人哭这一次。从今往后,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想他,也只许在心里偷偷地想。若是被我看到,后果自负。”
因着沈沛霖事先找人交代过的缘故,工作人员的效率高得出奇。离婚证明一式两份,于子敬接过,递了一份给苏云。他紧紧捏着这一张薄纸,痛苦地叫了一声:“阿云!”
于子敬下了力气,苏云没能把纸拿过来,身后的特务已是不耐烦,推了于子敬一把。将离婚证明小心收好之后,特务恭恭敬敬地对苏云道:“苏小姐,我们走吧。”
瓢泼大雨已经下了起来,苏云突然想起,今天似乎是沈沛霖从青岛过来接她的日子。在前几日的电报里,他说不放心她自己在上海,要在她办好手续后过来接她一起回重庆去。这样的天气,不知道沈沛霖起飞了没有。
苏云没有等到沈沛霖,便在上海的饭店住下。一晚上风雨交加,直到接近天明她才睡下。第二天仍没有沈沛霖的消息,有传说说,沈沛霖发生了空难,飞机在快到南京的时候失事了。苏云是不信的,那是沈沛霖,有九条命的沈沛霖,多少人想除掉却除不掉的沈沛霖,无数次化险为夷的沈沛霖。就这样,苏云在酒店一连住了三天,她没有等到沈沛霖的电报,有关沈沛霖遇难的谣言反而有鼻子有眼起来。
苏云强迫自己不去为沈沛霖担心,战后的商场重新修整,商家也有了一些活力。苏云放任自己买些无用的东西分散注意力,晚上去看电影,把自己弄得累了,回去才能够睡着。第四天,苏云起床时已经很晚了,特务告诉她,于子敬在楼下等了她很久。苏云疑心着特务对待于子敬态度的转变,却没有多想。
于子敬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苏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了,服务生给她端来早餐。于子敬坐到了她的对面,脸上按耐不住激动的表情:“阿云……”
苏云吃着面包,看向于子敬:“什么?”
“你看……”于子敬递过来一张《大公报》,在头条的位置刊登了沈沛霖的飞机在南京坠落的消息。
苏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想要把这些话刻到心里。她手中的牛奶杯摇摇晃晃,牛奶洒在了报纸上。怎么会……他怎么会死……
“阿云……”于子敬的手落在苏云颤抖的手上。看苏云这个样子,他有些不安。一个他不敢想的想法在脑中冒了出来:如果说,苏云最初跟着沈沛霖,是因为种种的无可奈何;那么经过三年时间,她的心还属于自己吗?
苏云左手上的那抹星亮色直直地刺痛着他的双眼,这不是他们的结婚戒指。于子敬心中一阵惶恐,他的苏云,她还是他的苏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