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晚我的感慨也着实多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婢女给我准备的新衣服。颜色欢快了些,不是我平时穿的那般素净,但我也觉得,如若剩余日子真的不多,也该是穿得喜庆些,冲冲这晦气。
早饭是一碗肉松粥,配上一碟黄瓜酱、豆腐乳,吃得很是清淡。
吃饭间,连镜潇潇洒洒地迈过门槛进来了,潇潇洒洒地坐在我对面,又潇潇洒洒地让婢女添了副碗筷。
看了我一眼,他说道:“小青,今天你真好看。以前你穿一身灰衣,我总觉得你跟落了难一般,过得甚是清苦。”
说话的时候,眼睛如同窗外的那抹湖色。
我依然吃着我的粥。其实自昨天和连镜将话说完,便是做好了和他不再见面的打算。现下话说完了,人还见着,不免有些尴尬。
连镜甚是体贴地让场面更加尴尬了些:“你昨天说,我的心意你都明白。我倒真的佩服得紧。我自个儿都不甚清楚是个什么心意,劳烦小青细细讲来,也好让我一起明白明白。”
我的耳根便热了几分。
我自以为,连镜应是有那么几分中意我的。虽不谙情事,但非亲非故地,跟着我上下折腾的,护着我不来千鹤宫的,大抵是看上我了的……罢。
正想着说些什么,封煞便进来了。
我低头一想,对啊,我是死是活都是个未知,管它个儿女情长的风月事作甚?!
封煞客客气气地问候了我是否住得习惯,也问候了声连镜是否住得习惯。寒暄了几句,终于说道:“青漓姑娘说的药方都采齐了。”
言下之意,就差我五片蛇鳞了。
这药方真是,要人命也罢了,还非得一日三次,弄得跟饭后甜点一般,每吃完顿饭,就要拔几片鳞,若我没死去,以后也要得个厌食症来。
我站起身,说道:“好,还得借桂花斋的湖水一用。诸位在此稍等,拔鳞的时候不便有人打扰。”
说完,我出了门,到了昨晚上铺满碎星的湖旁边。我稍稍一用力,便自如地化成了蛇。在碧水渊里的时候,我几百年就可化成人,却花了五千多年,死命地安心做条青蛇守着紫微上仙。又花了两千年一半时间做蛇一半时间化人等紫微上仙回神霄宫,顺便看看“典籍”。想来不做蛇的日子也就最近的三千年。所以,做回青蛇,我甚是有番别样滋味。
湖边清清静静,一个身影都没有。我不让人打扰,不过是不想让人看我痛苦。可真要一个人也没有,却多了份凄凉。
所谓拔鳞,便是人间的凌迟。
我在湖底闭眼运了运真气,思索着这第一片鳞从哪里拔起?五片鳞是挨着一块儿拔还是均匀地分散着拔?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失笑。
化成青蛇,便没有了手脚。拔鳞拔鳞,连个拔的人都没有,没人拔,只好运气让鳞片自己脱落,是又要多受几分罪了。
唉,一声叹息。
运气至尾鳞时,忽然听见湖内有动静,似有个人落了水。
睁眼一看,便看见了连镜站在我面前,碧绿的眼睛跟湖水化为一色。
我正想问他有何贵干,他前所未有地正色说道:“我来助你拔鳞。”
我甩了甩尾巴,换了个盘坐的姿势。有人想帮忙,那便要交待几句:“连镜,我将运气至我尾巴尖儿。那里的鳞片小了些却是嫩得很的,不像普通鳞片那般质地硬。你拔的时候注意一下手劲。这个活拔鳞,跟剖死鱼时去鳞不太一样,大抵和拔你的指甲盖差不离,所以拔时,力求快准狠,切莫一拔三退,徒添痛苦。”
连镜的脸色难看了些,瞪了我一眼:“你倒是清楚这跟拔指甲盖那般痛苦呢?你对你家仙主可谓忠心,你死后我便在神霄宫正门口修个忠义祠堂怎样?”
我呵呵地笑,自知披着这身蛇皮也看不出来笑的模样,只好顺他的话开玩笑:“如此更好,每日见仙主从我跟前走过,也可心安不少。”
没想到一说完,连镜的脸色就更黑了几分,道:“小青,你在这里将你蛇鳞拔了个一干二净,你家仙主也不过承你一个情,如同承封然的情一般。你真觉得这般舍生求死救紫微一命,他便感激涕零,会对你另眼相看么?”
然而,连镜这话如同一颗颗的盐粒,细细地洒在我的伤口上,教人痛得畅快淋漓。他说得虽狠,却也不无道理。我不过是第二个封然,用一厢情愿的感情,独断地做着一些自以为对的事情。我们都将性命交给了他,却又能换回多少真心呢?
想到这里,对拔鳞之痛的恐惧被无奈的悲哀和凄凉代替。
连镜见我默默不语,好似生出丝希望,精神气也足了些,说道:“小青,既然如此,那这个鳞我们就不拔了。你不用担心封煞,他要敢为难你,我也不是吃干饭的。老实说,我也是狼族……”
我勉强噙出点笑意,淡淡地打断他:“连镜,人哪能那么贪心。我这鳞,只为救人。如我真没命,但也换得封然公主和紫微上仙两条命,一命换两命,甚是值当。我意已决,连镜你动手便是。”
说完我闭了眼,将尾巴伸到连镜面前。
许久之后,我感觉到连镜的手探到鳞片上。不像前几次这般温暖,倒是有些冰凉。可能是这汪清泉的缘故罢。
我听见他说:“小青,那你便忍忍。我数一二三。至三时,我便拔起。”
我点点头。
一,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