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泻案
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刘兴志
倪XX,女,25岁,工人。罹患腹痛泻下5年余,诊断为:慢性肠炎,经反复治疗不愈而前来中医就诊。1981年12月31日初诊。自述腹痛作泻5年之久,现右小腹疼痛,肠鸣,腹痛即泻,泻后痛缓,每日大便3-5次不等,纳差,食后脘胁胀痛痞满。形羸肌瘦,面黄少华。舌质淡,有齿痕,白苔,六脉沉细。中医认为,肾司二便,久泄伤肾,以致肾阳不足,命门火衰,火衰则不能生土,土虚则木不达,乃至脾肾阳虚,木不疏土。故治宜温补脾肾之阳,调达肝木,兼以涩肠止泄。宗四神丸合痛泻要方加减化裁:补骨脂15g,吴茱萸log,肉豆蔻15g,炮姜log,白术24g,杭芍15g,陈皮log,防风log,茯苓15g,炒诃子15g,炙罂粟壳15g,炒苡仁15g。水煎月艮,日一剂。
1982年王月4日二诊:服上方3剂,大便成形,每日1次。但近日出现头昏。饮食尚可,舌脉同前。认为眩晕之所以出现,乃系泄泻日久,损伤脾胃,巾气不足,清阳不升,故于方中宜加入增强补中益气之太子参15g、炙甘草log,味辛气温、利九窍而升阳之细辛5g,鼓舞胃气上行之葛根12g。
1982年1月11日三诊:服上方后头昏欲仆之状已除,尚右小腹隐痛,时有肠鸣,腹痛欲便,便后痛止,大便仍稀。苔薄白而润,脉沉细。泻利日久,脾肾虚寒,肠失固涩。故改拟真人养脏汤以温补脾肾,固涩止泻。药用:潞党参15g,白术18g,桂心10g,炙甘草6g,炮姜10g,罂粟壳15g,肉豆蔻15g,诃子15g,广木香6g。水煎服,日1剂。
1982年3月18日四诊:服药后腹中痛泻已见成效,精神稳定,自信心增强。近来出现每逢寅时,腹痛作泻,时有肠鸣,胃脘微胀。舌淡红白苔,脉沉细。观其病情,虚衰之体得以改善,脏腑功能得以调整,阳气渐复。张景岳云"阳气未复,阴气极虚,命门火衰,胃关不固而生泄泻"。故仍按前法,加强温阳补火之力,仿张锡纯加味四神丸,辅以柔肝健脾之晶,击鼓再进。药用:补骨脂15g,豆蔻15g,吴茱萸10g,炮姜10g,炒白芍10g,白术15g,诃子15g,葛根15g,茯苓15g,罂粟壳15g,天生黄10,九香虫丑0g。水煎服,日直剂。
1982年4月8.日五诊:服上方痛除泄止,但觉疲倦,夜寐多梦,已思食味香。舌质稍红,白苔,脉沉细较有力。宜在上方加五味子10g,以收敛肺气,滋肾水,气运水升则心肾**,其夜卧自然安合。处方:补骨脂15g,吴茱萸10g,肉豆蔻15g,五味子10g,炒白芍15g,白术24g,茯苓30g,葛根15g,罂粟壳15g,炮姜10g,天生黄10g,九香虫10g,陈皮10g。服汤剂有效,改成蜜丸常服。1982年10月21日患者因患中耳炎来诊,谈及腹泻旧疾,欣然告之,经过前段的精心治疗,腹痛泄下已痊愈,一直未发。
医生甲本病基本病机是什么?疾病的演变过程?用何方处之?
老师:告诫我们,要紧守"病机",是分析、治疗疾病关键所在。弄清疾病的演变规律,是认识疾病的深化过程,便于全面掌握疾病,才能更好地把握"病机",审证施治。本案基本病机乃系泄久脾肾阳虚,木不疏土。病人年仅20岁,即患腹痛泄下之顽疾。结合病人平素食少脘胀,消瘦神短,面色萎黄、少光泽,可知患者素体脾虚。中医认为,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主运化水谷之精微。脾与胃相为表里脏腑,脾宜升运,胃主纳降,脾升胃降则气机协调;若脾失健运,胃失和降,则气机紊乱,诸病丛生。脾与胃均属中土,土虚则气血生化之源匮乏,肝失所养,疏泄不及,因而形成郁象,临**称之为"木不疏土"。.
正如(金匮要略)所云"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所选药物,一方面要健脾,选白术、茯苓;脾与胃相表里,选和胃之陈皮、砂仁。另-方面要补肝柔肝,选当归、白芍;还要疏肝解郁,选柴胡、香附。常用处方逍遥散、痛泄要方。由于患者素体脾虚,运化失司,水湿下注,因而致泄。泄下之初尚属脾气不足,由于治疗不当,泄下不止,脾气虚进一步发展致脾气下陷,进而造成脾阳不振。按五行学说,脾为阴土,肾中命火为火,火能生土,亦属母子关系,子能令母虚,称之为"子盗母气"。因此泄下日久,由脾阳不足而导致肾中命火不足,出现脾肾阳虚。又肾为水,肝为木,肝肾为母子关系,"母病及子",肾中命门相火衰而导致肝之相火不足,火不足便生寒,此乃阳虚是也。中医所说"肝主疏泄"是其功能,这种功能的发挥是靠阳的作用,因此肝"体阴而用阳"。
今肝阳已虚,势必功能减弱,临**往往出现腹泻,泻前肠鸣、腹胀,腹中一痛即泄,泄后缓解,并不立即消失,是其一大特点。这种表现称之为"木不疏土"。由脾虚发展至肾虚作泄,主要表现为泻下时间在早晨,泄前肠鸣、腹痛,泻后痛除。多选用四神丸,我在临**多仿张锡纯加味四神丸,效果甚佳。
医生乙痛泻要方如何运用?方中为何选用防风?
老师:痛泻要方主要用于肝脾不凋,中医认为脾与胃属中焦,(内经)云"中焦受气取汁变化为赤,是谓血也"。脾为气血生化之源,若脾虚运化不足,气血亏虚,肝失所养,而致肝不疏泄,因此方中用白术健脾助运,用白芍补肝,柔和肝体,二药合用则养肝健脾,使脾得健运,肝得疏泄。肝能疏泄则脾胃气机升降协调。我在临证时治疗肠鸣腹泄,泄前腹痛,泄后痛缓之肝脾不调泄下证,常以本方合苓桂术甘汤加炮姜,每获良效。至于方中用防风,是根据"气顺则风散"如乌药顺气散;"风散则气顺",本方中防风能祛风理脾,使气机和调,则肠鸣腹胀自消。
医生丙肝阳虚如何补法?用何药为宜?
老师:肝阳虚乃相火不足。相火是一种能源,脏器功能的原动力。人体在命门、肝脏、胆腑及三焦内均有相火,总根源在命门。入有两肾,左右各1枚,(难经)指出"左为肾,右为命门"。由于命门相火衰,而导致肝之相火不足,当然补命门相火,会有助于肝脏所藏的相火,补肾阳即补肝阳。肝气虚和肝阳虚,表现为懈怠、忧郁、胆怯、头痛麻木、四肢不温、腹痛泄下等症。《圣惠方》上说,"肝虚则生寒",寒即阳不足的意思。若寒邪伤肝,当用温剂辛散,若肝脏本身阳气不足,宜以温养肝阳以助其生发之性。常用药物如肉桂、桂枝、吴茱萸、细辛、胡椒、菟丝子、艾叶、茴香、骨碎补、肉苁蓉等。
医生丁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加味四神丸"用生硫黄,老师在方中用天生黄何意?四神丸为何能治黎明腹痛泄泻?
老师:问题提得好。人之所以黎明作泄,请看张锡纯是怎样论述的:"人禀天地之气而生,人身一小天地也。天地之一阳生于子,故人至夜半之时,肾系命门之处,有气息萌动,即人身之阳气也。至黎明寅时,为三阳之候,人身之阳气,亦应候上升,自下焦而将达中焦。当脐之处,或兼有凝寒遮蔽,即互相薄激,致小腹作疼。久之阳气不胜凝寒,上升之机转为下降,大便功工即溏下。此黎明作泻之所由来也"。又云,"夫下焦之阳气少火也,即相火也,其火生于命门,而寄于肝胆。故四神方中,用补骨脂为补命门,吴茱萸以补肝胆,此培火之基地。然泻者关乎下焦,实又关乎中焦,放又用肉蔻之辛温者,以暖补脾胃,且其味辛而涩,协同五味于之酸取者,又能固涩大肠,摄下焦气化。然此药病轻者可愈,病重者服之,间或不愈,以其补火之力犹微也。故又加花椒、硫黄之大补元阳者以助之,而后药力始能胜病也"。
服用生硫黄法,锡纯自认为乃"系愚之创见"也。服法从小量开始,徐徐加多,以服后移时觉微温为度。此正合(伤寒论)服理中丸法之意。考硫黄具有补火壮阳,疏利大肠作用,适用于肾中命门火衰,下元虚冷诸证,临床可治疗虚冷便秘,如半硫丸。硫黄为何有缓泻、软化大便作用,据研究认为,内服后成硫化氢,刺激肠壁而致泻。我在临**曾在方中用硫黄(市面上药房所用之硫黄)治疗肾虚作泻,并未能止泻,反而泻下更多,恐怕就是上述的原因。我在临证时往往用硫黄的升化物--天生黄,不但能温阳而且能止泻,屡用屡效。寇氏云"治下元虚冷,元气将绝,久患寒泄,脾胃虚弱,垂命欲尽,服之无不效"。多年来我用此药治愈许多沉寒锢冷之病,不胜枚举。用补肾壮阳之方救治了不少沉疴固疾。此案是运用四神丸加味治愈顽固性腹痛泄下之1例,自始至终抓住肾阳不足,命门火衰这个根本,正如张景岳所云,"肾为胃之关,开窍于二阴,所以二便之开闭,皆肾脏之所主,今肾中阳气不足,则命门火衰,而阴寒极盛之时,则令人洞泄不止"。结合脏腑之间关系,全面综合分析,随着疾病的不断变化,紧守病机,锲而不舍,穷追到底。使阴寒散,阳气复,气血平和,痛泄自除。
医生戊:老师治病可谓妙,善于守法变方,抓住根本,而且用药不凡,请指点。
老师:我以为"发展中医学术,临床是基础"。深层次的临床,要靠深层次的理论,只有通过实践,才能深刻地理解与认识高深的理论。譬如《伤寒论》、《金匮要略》是在实践中产生,就必须通过大量的、多层次的临床实践,才能加深对他的理解与认识。大家对肾阳虚、脾阳虚的诊断与处方用药,可以说作为一个临床大夫拈手即来,而对肝阳虚的认识则略显不足。都知道"肝主疏泄",但肝为什么能主疏泄?则在"体阴而用阳"方面的认识又路显不全面。在用药方面,一般性的方药人人皆用,对冷僻的药、猛烈的药、毒性大的药则望而生畏,或用量极小发挥不了作用。本案只言及硫黄,若用量小不会起作用,用量大会出现燥热反应,因此常不被选用,它的特效之处自然会丢失。这问题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