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个边关重镇,1个军事集团。
西魏、北周、隋、唐,4个前后延续的王朝。
纵横中国历史200余年。
这就是六镇,这个地方太牛了,尤其是武川镇,名将辈出都不算啥,关键是皇帝辈出。周、隋、唐三代之祖,皆生武川,孕育了十位皇帝,六位皇后。
鲜卑族拓跋部原来居住于今黑龙江、嫩江流域大兴安岭附近,过着游牧生活。东汉以前,北匈奴被打败西迁后,拓跋部在酋长拓跋诘芬的率领下,逐步向西迁移,进入原北匈奴的驻地。公元338年,首领什翼犍建立代国。公元386年,拓跋珪(什翼犍之孙)恢复代政权,后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公元398年,北魏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拓跋珪称皇帝,即北魏道武帝。后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等南征北战,统一了中原地区。然而,在蒙古高原活动的柔然游牧民族势力强大,柔然骑兵侵入魏境跟家常便饭似的,对京师平城构成了直接威胁。
为防止柔然入侵,道武帝拓跋珪在北方边界设置了六个军事据点,自西而东分别为:沃野(今内蒙古五原县东北)、怀朔(今内蒙古固阳西南)、武川(今内蒙古武川县)、抚冥(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柔玄(今内蒙古兴和县西北)、怀荒(今河北张北县)六镇。防守于河套地区,从沃野到怀荒,直线距离一千多里,分布着六个主要的军事据点,拱卫都城。公元494年孝文帝巡视怀朔、武川、抚冥、柔玄四镇后,才将这个六个军事据点称之为“六镇”。
六镇是军事重镇,北魏北方的第一防线,这里出了一批名将,如贺拔胜、贺拔岳、鲜于修礼、葛荣、慕容绍宗、侯景、斛律金、司马子如、独孤信、高欢、宇文泰等。后高欢建立了东魏,是北齐的实际开创者;宇文泰建立了西魏,是北周的实际开创者。
宇文泰又将尔朱荣残部、北魏六镇武将和关陇地区豪族如京兆韦缜、河东柳泽、太原郭彦、武功苏椿、河内司马裔、敦煌令狐整等统一起来,建立了以八柱国为核心,大将军、开府为主要成员,以府兵系统为基础的胡汉结合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亦称关陇六镇集团或六镇胡汉关陇集团,简称关陇集团。
关陇集团主要包括:八柱国分别为宇文泰、元欣、李虎(李渊祖父)、李弼(李密曾祖父)、赵贵、于谨、独孤信(杨坚岳父,李渊外祖父)、侯莫陈崇。其他重要成员有元育、元赞、元廓、宇文导、宇文贵、李远、达奚武、侯莫陈顺、杨忠(杨坚之父)、豆卢宁、贺兰祥、王雄、王思政、王罴、宇文宪、尉迟迥、韦孝宽、长孙晟(长孙无忌之父)、贺若弼、韩擒虎、李靖、侯君集等。正是这个集团先后创立西魏、北周、隋、唐,国祚共计四百余年,开创了前所未有的伟大时代,将中国历史推向了新的高峰。
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
六镇无论在军事上、政治上都是帝国重中之重。边镇军官多为鲜卑贵族,享有特权。然而,在孝文帝迁都洛阳全盘汉化的改革后,辉煌的六镇被时代遗弃,失去了原有光环荣耀和优厚待遇。迁都洛阳意义重大,使得北魏帝国饮马长江,卒除后顾之忧,全力南拓,大有一统天下之势,而六镇的政治、军事意义也降到了最低。孝文帝一死,美好蓝图瞬间变成了涂鸦之作。由于南征和建设新都,北魏财政频频赤字,已无力支付北部边镇巨大军费开支,而北方六镇受限于自然地理条件又做不到经济上的自给自足。六镇也变成了罪人流放地,鲜卑、高车、汉、匈奴、柔然、乌桓、羯等民族底层人士的杂居之所,天堂变成了地狱。宣武帝元恪执政时,北部边镇便已告急。孝文帝盲目汉化的化学方程式终于有了反应,捡起了东晋南朝一直诟病的士族制度,玩刀的摇身一变成了衣冠士人。很快士族集团掌握了朝政,形成了士族贵族集团和鲜卑武人庶族集团对立。对立中,士族集团占有绝对优势。他们忙着搞钱享受,也没工夫管六镇军民能不能吃上饭。
公元509年4月诏以武川镇饥,开仓赈恤。
公元512年4月诏饥民就谷六镇。
公元513年2月六镇大饥,开仓赈恤……
六镇饥荒还在继续……
直到正光四年(公元523年),北魏养活了二十万柔然白眼狼后,派大军征讨,结果无功而返。由于六镇农业和牲畜业遭到破坏,本来就不能自给自足,现在更加雪上加霜,饥寒交迫,忍无可忍的北方鲜卑人终于造反了,破六韩拔陵在沃野镇首倡起义,紧接着各地响应。高平镇的赫连恩、胡琛,秦州的莫折念生、万俟丑奴,上谷的杜洛周,定州左城的鲜于修礼、定州的葛荣……混世魔王们要给洛阳的那些吃喝享乐的士族官老爷们点颜色看看。谁能治的了士族集团?只有那条栖息在秀容川的毒蛇,六镇起义惊动了他,引蛇出洞,五年后,发动了震惊天下的河阴之变,给予士族集团沉重的打击,为关陇集团上位做了一个华丽的出场秀。他就是当世名将贺拔胜、贺拔岳、慕容绍宗、侯景、高欢、宇文泰的老领导——契胡部第一领民酋长尔朱荣。
尔朱荣的先祖一直生活在尔朱川(今山西北部),因此以山川为姓氏,先祖是来自中亚的伊兰人。尔朱氏是契胡中的一支,契胡就是羌胡,契胡是羌胡的蔑称,野蛮民族的意思,跟前赵的石勒、石虎同出一源。羯胡有吃人的传统,曾给北方汉族带来了沉重的灾难,后冉闵颁布了“杀胡令”,号召北方汉人联合起来诛杀异族。羯胡在此次民族复仇中被基本杀绝。尔朱氏一支生活在偏僻闭塞的尔朱川,部落未参与中原的军阀混战,才得以保存。
北魏帝国末期,民变频发,这给尔朱荣提供了大展拳脚的机会。
尔朱荣散尽家产,招募四千兵士,并且把他们一手**成帝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尔朱荣靠着这支部队,先后镇压匈奴、敕勒人的武装起义,战绩彪炳,军功赫赫。朝廷为笼络他,不断加官晋爵,并、肆、汾、广、恒、云六州大都督,乱世诸侯,独霸一方。北魏政府对他大肆笼络,尔朱荣娶南安王元桢之女(北乡长公主)为妻,成了中山王元英的妹夫。他的女儿也入宫做了孝明帝元诩的嫔妃,换句话说他是皇帝的老丈人。
胡太后对六镇起义虚以为蛇,一面向柔然汗国求援,另一面派出大军镇压,很快在内外联合打击下,六镇起义的战火平息了。后来北魏政府为了防止六镇再次发生民变,就把起义失败的二十多万人押送到冀州、定州、瀛州,把这些人分散。可是没想到更大规模的起义爆发了。
鲜卑庶族葛荣揭竿而起。北魏政府派章武王元融为大司马,广阳王元深为大都督,前去镇压,没收到效果,大败亏输。元融被杀,元深被擒。葛荣慢慢做大,没人能搞得定他了,起义军号称百万大军,声势浩大,直逼洛阳。北魏朝廷急诏尔朱荣勤王。尔朱荣率领七千骑兵,一举击败葛荣的二十万大军,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
借助六镇起义的机会,尔朱荣再次重出江湖,帝国的天空即将刮起血雨腥风……
九、抢班夺权——母子之间的流血过招
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的胡太后,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
帝国被元叉、刘腾祸害得千疮百孔,诟病已深。她一个妇道人家,没那么多雄心壮志去扭转乾坤,开创盛世,纵然遍地狼烟四起也挡住她对爱情的渴望。囚禁了达五年之久,胡太后在深宫内院以泪洗面,独自忍受各种闺中寂寞,就像笼中之鸟,一旦出了笼子不让它飞个痛快,老天都不愿意。
胡太后捡起了陋习,弥补元怿留下的寂寞。一个叫郑俨的情人闯入公众视野,躺在了胡太后宽大舒服的**。他给胡太后主要是做情人,实际情况等同于老公兼智囊。因为他爬上龙床那一天,就已没了自由,生为胡氏人,死为胡氏鬼。每次回家省亲都会跟着一名太监伺候,哪儿是伺候,就是监视。除了胡太后,不许郑俨碰别的女人,包括他的结发妻子。
另一个情人是北魏名臣李崇的儿子李神轨。他可能是众多情人中行事最隐蔽的一个了,传言满大街都是,都说他与胡太后有染,然而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只有一件事可以间接证明他们**。李神轨相中了范阳卢氏的一个女孩,人家父亲不同意,把女儿许配给了别人。李神轨眼瞅着心上人远嫁他人,自己独受相思苦,整天愁眉苦脸的,胡太后一看,小李同志这是怎么的了?得知原由,这事儿好办。范阳卢氏出嫁时,胡太后派宦官下诏叫停,酒席停办,理由是婚姻不合法。
有了爱情的滋润,胡太后再度焕发青春,仿佛开屏孔雀,小心地梳理自己美丽的羽毛。无论上下班胡太后都把自己打扮的如一朵鲜花,靓丽刺眼,花枝招展。无论什么情况下,胡太后孤芳自赏,从来不忌讳别人的奇怪的目光。曾被元叉赶出朝廷的又被胡太后召回的元顺,在一次皇家游玩的时候公然讽刺她说:“按照古礼,妇人丈夫死后应该自称未亡人,不戴金银细软,穿着朴素自然。陛下你都快四十了,整得跟站街女似的,你作什么妖啊?如何母仪天下,名垂后世。”
胡太后脸上挂不住了,她也是有尊严的女人,一使性子,摆驾回宫,老娘他妈的不玩了。胡太后越想越气,穿得什么样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召元顺入宫,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胡太后雷霆震怒:“我穿成什么样跟你管得着吗?我把你召回来就是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我的吗?”
元顺刚正不阿,面不改色:“陛下不畏天下所笑,何耻臣之一言乎?”漂亮的女人最忌讳别人说她不漂亮,同理喜欢打扮的女人最忌讳别人对她仪容指指点点。胡太后找了给机会,一纸任命书把元顺打发到了地方。从那以后,没人说她穿着不得体,面首们也报喜不报忧,朝政混乱,四方民变频仍,帝国已过上了风雨飘摇的日子。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孝明帝元诩长大了。
新一轮的权力斗争,即将开始。
每一次权力斗争都伴随着血腥残酷,比这更血腥的是它要在母子之间展开,所以才更残酷。元诩幼年丧父,童年孤微。皇帝也有苦衷,他的苦衷反而比寻常百姓家更加身不由己。六岁的时候父亲驾崩,母亲在老太监等人的帮助下,铲除了凶残的高阿姨外戚势力。老娘上台后,干得有声有色,元诩经常能看到她的笑,他的童年也渐渐漏出了阳光,不必惶惶不可终日,不必看着谁的脸色。就这样过了五年,十一岁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场政变令元诩的人生再次陷入灰暗。在这场政变中,元诩被人家当枪使了,是他亲手把老妈送进了后院冷宫,一住就是四五年光景。渐渐长大的元诩明白了皇帝的悲哀,什么事情他一个人说了不算,他想反抗没那个实力,他想罢工也没那个勇气。好不容易靠死了刘腾,老娘重出江湖,阴霾的天空再次放晴。
元诩很高兴,如负释重,压抑在心头的浑浊,一扫而空。元诩快乐的生活了两三年,长大成人,吉时结婚。人生如此也挺不错的,未来光明,前程似锦。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母亲必定会把帝国的权力交给他,接过接力棒,元诩可能会有一番作为,只是他到死也没有来这个机会。元诩觉得母亲很陌生,不在是当初那个谆谆善诱,和蔼可亲的妈妈了。她现在变了,变成了元诩不认识的人。她经常穿着光鲜奢华的衣裳,从不注重场合,那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光鲜,扎眼轻佻的奢华。这也无所谓了,毕竟被软禁了四五年,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奢侈奢侈也不算毛病。不过,母亲一直这么奢华,听说还有好几个情人,父亲死得早,这也情有可原。问题的关键是也不能把搞对象当成业务来做。
元诩觉得有必要该做点什么了。他几次与母亲谈心,话话家常,说点日理万机注意身体之类的关切话。当然,也有意无意地暗示母亲胡太后该交出手中的权力了。
胡太后笑容可掬,慈祥有爱,她看着儿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和期待,孩子终于长大了,小马乍行嫌路窄,雏鹰展翅恨天低,他终于要展翅翱翔,不再是那个窝窝里的乖乖鸟了。之后的日子里,母亲胡太后有了动作,做了几件令元诩倒吸一口冷气的事。
元诩发现身边的亲信心腹人一个接一个的失踪,莫名其妙,又一个接一个的被杀。那无异于是种警告、恫吓、威胁。元诩感觉到了来自母亲胡太后的直接压力,他冷静地看到那个人不在是他的亲娘,而是他的政敌。不久,一件事令元诩彻底凌乱了。
元诩的妃子生了一个女儿,胡太后竟然诏告天下,说皇子诞生。震惊了,这是什么意思?这还不算完,母亲着手准备皇帝身后事。要知道元诩才刚刚十九岁,一顿能吃两碗饭,能喝好几碗白玉汤,活得虽然不潇洒,至少很健康。母亲这么做的意思,恐怕只要不白痴谁都能看得出来。死神正在悄悄地向他靠近,他感受到了那种濒死的威胁。
孝明帝元诩慌了,当初还抱有一丝幻想,对手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然而,他太天真了。权力面前从来都是当仁不让,没有丝毫感情可讲。放眼满朝文武,不说全是母亲的人,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助自己。这就是做皇帝的悲哀,孑然一身,孤微无辅,悲哀到一定境界就是悲剧。
悲剧,东边日出西边雨,无法阻挡,照常升起。元诩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只有他才能救自己,才能帮助他击败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