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小说涯>忏悔录心得体会800字 > 第10章002(第2页)

第10章002(第2页)

牧师见到我的信,颇为尴尬,只好把这事推迟到下次会议再说。在此期间,他和他们的爪牙们,大肆活动,想**那些老教友,自然老教友们宁可凭自己的良心而不愿照他的心意行事,不会跟着宗教界和他人云亦云的。所以不管他如何好酒好肉加好话说尽,除了能笼络住那两三个对他死心塌地、成了他的走狗的家伙而外,没有一位老教友在听他的话。国王的那位官员以及在这件事上极其热情的皮利上校的努力使老教友们恪守了自己的职责,当蒙莫兰想对驱逐一事进行表决时,教务会议以多数票一下子把他给否决了。于是,他竟狗急跳墙,干脆煽动群氓,同他的同事及走狗一块儿行事,而且还颇为得逞,以致尽管国王一再颁发严厉诏书,尽管邦议会三令五申,我最终还是不得不离开那个地方,免得国王的那位官员因为保护我而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这件事我已记不太清楚了,所以对于脑子里想到的东西,理不出头绪,连缀不起来,只能零零碎碎地说自己能想起的一些。我记得,与宗教界曾有过什么谈判,是蒙莫兰从中撮合的。他诡称民众恐怕我的著作会扰乱地方安宁,担心有人会责怪这个地方不该让我胡乱地写。他曾暗示我,如果保证放下笔杆子,可以既往不咎。由于我自己也早有此意,所以毫不迟疑地便答应了宗教界,但却有个条件,那就是只限于不写宗教问题。他竟然立了字据,一式两份,并且作了他所要求的某些改动。然而由于宗教界的失约,我便索回我的字据;他还给我一份,把另一份扣下了,却胡说什么弄丢了。此后,群氓们受牧师们的公开煽动,无视国王御诏,无视邦议会的命令,简直要闹翻了天。在宣教台上,我被打成反基督者。在乡间,我像瘟神一样被驱赶着。我的亚美尼亚服装让群氓们很容易识别,我痛切地感到多有不便,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弃之不穿,我觉得是一种懦弱。所以,仍旧穿着皮里长袍,戴着皮软帽,静静地在当地散步,遭到无赖们的一片嘲骂,有时还遭到石块的袭击。有好多次,在路过人家门口时,只听见住在里面的人在说:“把我的枪拿来,让我给他一枪。”但我并没有赶忙溜走,他们因此更加来气,还算好,他们只是威胁几句而已,起码是没有动枪。

在一片乌云笼罩之下,我仍旧有两件非常开心的事,令我极其感动。第一件是通过元帅勋爵的关系,我必须向那些人表达我的感激之情。纳沙泰尔所有仁人君子对我所受到的虐待以及针对我搞的卑鄙伎俩无不气愤填膺,憎恨诅咒那帮牧师,很明白他们只是那些在幕后的人操纵的傀儡和爪牙而已,而且生怕对我的做法最后会导致货真价实的宗教裁判所的建立。地方官员,特别是接替迪维尔诺瓦担任检察长的默龙先生,全都竭尽全力地在保护我。皮利上校虽然是单枪匹马,却更是为我助了力,并且收效不小。就是他,想出办法让老教友们恪守职责,让蒙莫兰在教务会议上碰了钉子。由于他有点声望,就尽其所能地制止**,可惜他拥有的只是法律、正义和公理的权威,而这些用来与金钱和酒肉对抗时并不是势均力敌,于是在这一点上,蒙莫兰战胜了他。然而,我对他给予我的热切关怀和热心相助是深为感动的,总想采取什么方式还清他的这份情。我知道,他一直深切盼望着能谋得邦议员的席位,但是他因为在琅蒂皮埃尔牧师一案中不合宫廷意愿,表现欠佳,所以在国王和总督面前失宠了。于是我斗胆地给元帅勋爵写了封信为他求情,甚至还大胆地提到他所盼望的那个席位。而幸运之神也正好垂青,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国王几乎立即把这一席位委任给了他。就这样,一直把我一面捧得很高,一面将我摔得太低的命运,继续在把我从一个极端推向另一个极端,正当群氓们把污水往我身上泼的时候,我却造就了一名邦议员。

我的另一大快事就是韦德兰夫人带着女儿一起前来看我。她是领着她女儿去布尔波纳洗温泉的,特意绕道来莫蒂埃,在我这儿逗留了三天。她对我备加关怀和照顾,以致于终于消除了我长期以来对她的厌恶。我的心为她的爱抚所征服,对她此前一直对我所表示的友谊完全误解了。我对她的这次来访深为感动,特别是在我当时所处的境况中,为了树立生活的信心,我极其需要朋友的安慰。我担心我所受到的群氓们的侮辱使她承受不了,本想不让她看到那些情景,免得让她伤心,这仍然是徒劳,尽管我们一起散步时,她的在场震慑住了那帮无礼的人,但她还是了解了内情,能够推测出我独自一个时的惨状。甚至就在她在我家住着的时候,那些人就开始在夜间在我的住所袭击我。她的女仆有一天早晨,发现我的窗户被夜里投掷的石块给堵住了。我门口街边一条笨重的石凳,原是固定着的,被抬起来,立着顶住我的门,如果不是发现得早,谁第一个出去开大门,肯定要被砸死的。韦德兰夫人对所有这一切全都清楚,因为,除了她亲眼目睹的而外,她的心腹男仆在村里混得很开,跟所有的人都进行接触,有人甚至见他跟蒙莫兰交谈过。然而,她却似乎对我的遭遇毫不介意,既没跟我提及蒙莫兰,也没跟我谈起过任何人,当我有时与她谈话时,她也答话不多。她只是深信我住到英国比呆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为合适,常常跟我谈到当时正在巴黎的休姆先生,谈他对我多么有感情,谈他多么希望我在他的祖国能帮助我。接下来就谈一下这位休姆先生吧。

休姆先生在法国名气很响,特别是在百科全书派中间,这是因为他写了一些论商业和政治的书,最近又出版了《斯图亚特家族史》,该书是我通过普雷沃神甫的译本读过一点的他的唯一一部著述。由于还没有读过他的其他著作,所以,根据人家跟我谈起的他的情况,我就一度猜想是否休姆先生把一颗共和主义的灵魂与英国人崇尚奢华的悖论结合起来了。据此,我把他对查理一世的全部颂扬视作一种公正的奇迹,从而对他的道德和才情钦佩之至。心里怀着能够结识这位罕见之人和获得他的友情的愿望,大大地增强了我因他的密友布弗莱夫人早已劝过我去英国的那种跃跃欲试的心情。我到瑞士之后,收到了休姆先生经布弗莱夫人转交给我的一封信,一封极其殷切客气的信,他在信中除大加赞赏了我的才能之外,还急切地邀请我去英国,并且愿运用自己的声望,并把他的朋友们介绍给我,使我在英国过得愉快。我在此地见到他的同胞及朋友元帅勋爵,后者证实了我所认为的休姆先生具有的一切长处,甚至还给我提起一则有关休姆先生的文学轶事,此事令他十分惊讶,也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那就是华莱士曾就古代人口问题写文章抨击休姆,但其作品付梓时,他人并不在。休姆便负责看他的校样,并监督发行。这种行为举止正好与我的情趣相投。我也有过类似这样的一件事,曾有人写了一首歌攻击我,我却帮他去卖,六个苏一份。因此,当韦德兰夫人跑来跟我眉飞色舞地谈论休姆对我的友情以及他是如何急切地盼着我去英国,以尽地主之谊——她就是这么说的——的时候,我已完全对休姆怀有深深的好感了。而且韦德兰夫人进一步发动心理攻势,利用他的这份盛情。叫我给休姆先生去信。由于我天生地不喜欢英国,而且不到走投无路也绝不走这一着棋,所以我不愿写信去,并且也没有答应下来,但我让她全权处理,为使休姆热情不减,就请她酌情代我活动。她在离开莫蒂埃时,由于已经说尽了这位名人的好话,所以使我深信,他已属于我的一个朋友了,而且她更加是他的好友了。

她一走,蒙莫兰便加紧活动,群氓们的火气更加嚣张了。然而,我仍泰然自若地地在嘲骂声中散步,而且,因跟迪维尔诺瓦博士在一起而开始感兴趣的植物学,给我的散步增添了新的乐趣,使我足迹踏遍全邦,采集标本,以致于对那帮无赖的叫嚣无动于衷。我的镇定自若更是使他们火冒三丈。最使我痛心的种种事情中的一件是,我看见许多朋友或者称之为朋友的人的家属,也相当公开地加入到我的迫害者们的同盟中去了,譬如迪维尔诺瓦一家、我的那位伊莎贝尔的父亲及兄长、我住在她家的那位女友的亲戚波瓦·德·拉杜尔夫人以及她的小姑子吉拉尔迪埃夫人。那个皮埃尔·波瓦极其迟钝愚蠢,行为、举止极端粗暴,所以,为了避免和他们计较动肝火,我便拿他寻开心,我按《小先知》的笔调,写了不多几页的一本小册子,取名《号称通灵者的山中皮埃尔的梦呓》。我在这本小册子中,卖了个关子,戏谑地拿当时成为迫害我的借口的那些奇迹嬉笑怒骂了一番。迪贝鲁把这篇东西在日内瓦让人印了出来,然而它在当地影响平平。因为纳沙泰尔人就是用足了心思,对于这种稍微细腻一点的雅谑,这种风趣,也难以体会。此时我还写过一篇作品,用的心思稍许多些,大家将会在我的文稿中见到此手稿。这里我就将它的来龙去脉给大家谈一下吧。

在一道道通缉令和一次次的迫害最疯狂的时候,日内瓦人特别起劲,叫嚷得最凶,特别是我的朋友凡尔纳,以一种捍卫神学而不惜一切代价的精神,恰恰选中这个时候,发表一些信件来攻击我,想证明我不是基督徒。这些信的口气虽洋洋得意,可是也属于比较愚蠢的一类,尽管有人说博物学家博内曾经插手。这位博内,号称是唯物主义者,但一牵涉到我,他便立即显出他那偏狭的正统派神气来。我当然是不想回驳这种作品的,但是,既然有在《山中来信》中说句话的机会,我便在其中夹进一个颇令人鄙夷不屑的小注,把凡尔纳气得暴跳如雷。他在日内瓦疯狂地叫嚷,而且迪维尔诺瓦还告诉我说,凡尔纳快被我气疯了。不久之后,出现一张匿名的散页印刷品,似乎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沸勒热腾河水写的。在这个匿名散页印刷品中,我被指斥让自己的孩子们流落街头,自己却跟一个包月娼妓厮混,纵情声色,梅毒遍体,以及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妙语佳言。这等下流办法我当然看得出作者是谁。我在读到这篇诽谤短文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要真正重视人世间的名份和声誉,因为我看到一个一辈子从未进过窑子的人,一个其最大的缺点就是腼腆、羞涩如少女的人,被说成是逛窑子的老手,而且看到自己被人说成是满身梅毒,可我却从未得过一点这样的病,而且这方面的行家甚至认为我根本得不了这种病。考虑良久,我认为只有将这篇诽谤短文拿到我住过最久的那座城市去印行,才能利用它本身更好地批驳它,于是,我便把它寄给迪舍纳,让他照原样印出来,并加上一条按语,把凡尔纳的尊姓大名点出来,再加上几条短注,以澄清事实。印了这篇短文之后,我认为还不够劲,我又把它寄给了好几个人,其中有符腾堡的路易亲王先生,他一向对我很敬重,而且,我当时同他保持通信往来。这位亲王、迪贝鲁和其他一些人似乎不相信凡尔纳会是此诽谤文的作者,责备我是否太轻率地就把它的名字点了出来。经他们一说,我似乎觉得也是,便写信给迪舍纳,让他不要印那篇诽谤文了。雷伊写信给我,说是已经抽出不印了。可我并不知道他此话是否当真。因为我觉得这个人撒谎就像是家常便饭,所以这一次再撒一回谎也不足为奇。从此以后,我便被深深的黑暗给笼罩住了,再也看不到任何的真相。

凡尔纳先生平静地接受了我的指控,其态度之温和简直令人惊诧,特别是由于他在先前表现得那么地暴跳如雷。他给我写了两三封信,写得非常有分寸,我觉得其目的无非是通过我的回信设法弄清我究竟知道多少底细,我是否有足够确凿的证据。我回了他两封信,很短,很干巴,很生硬,但用词却未失礼貌,他一点儿也没动气。接到他的第三封信,我见他想保持一种通信联系,便没再回他的信了。他又通过迪维尔诺瓦向我作解释。克拉美夫人写信给迪贝鲁说,她敢打赌保证凡尔纳是清白的。这一切都丝毫没有动摇我的决心,但是,由于我总归也会弄错的,那样的话我就得正式向凡尔纳赔礼道歉,所以我让迪维尔诺瓦捎话给他,如果他能向我指出那篇诽谤文的真正作者是谁或者起码向我证明那不是他写的,我就将向他赔礼道歉,直到他满意为止。不仅如此,我完全明白无论如何,如果我冤枉了他的话,我就无权要求他向我证明什么,所以我决定在一篇比较长的声明中写明我深信是他的种种理由,请凡尔纳不能拒绝的一个仲裁人来加以判断。我选出的仲裁人将会大出人们的意料——就是日内瓦议会。我在声明的末尾宣称,如果日内瓦议会在审阅了声明,并且做了它认为必要的,而且是它力所能及的成功的调查之后,认定凡尔纳先生是清白无辜的,那我便立即去向他负荆请罪,直至得到他的宽恕为止。我敢说,我追求公道的热忱、我灵魂的正直与豪迈、我生而有之的对正义的爱的信心,从未像在这篇人情人理而感人肺腑的声明中表现得那样地淋漓尽致,那样地入木三分,我在其中毫不犹豫地把我最势不两立的敌人们当成了诬蔑者和我的公断人。我把此声明念给迪贝鲁听,他的意见是不要它,于是我便没有用它。他劝我等着凡尔纳答应向我提供的证据,我也就等着,而且现在还在等。他劝我在等的时候别再吭声,我便默不作声,而且在有生之年也将沉默不语,任凭人们去叱责我把一个严重的、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了凡尔纳,可我内心深处坚信,如同坚信我自身的存在一样地坚信,他就是诽谤文的作者。我的声明在迪贝鲁的手中。万一它能公诸于世,人们将在其中看到我所阐述过的条条理由,而且,我希望人们将会从中了解到我的同胞们一直不愿了解的让一雅克的灵魂。

现在该谈一谈我在莫蒂埃的灾难了,也就是我在特拉维尔谷住了两年半,并坚定不移地承受了八个月最卑鄙的虐待之后离开时的情况了。这段不愉快的时期的细枝末节不可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了,但是大家将可以在迪贝鲁发表的有关的那篇记事中看得到的,我在下面将要谈谈这篇记事。

自从韦德兰夫人走后,骚乱是愈演愈烈,以至国王连连下诏,邦议会三令五申,还有领主和当地官员们对我百般呵护,但老百姓仍然把我看作是个反基督者,甚至在他们觉得光凭鼓噪不顶事之后,便终于想动真格的了。我走在路上,石块已开始向我掷来,不过离得稍微远了点儿,还砸不着我。终于,在九月初开始的莫蒂埃集市之夜,他们在我的住处袭击了我,而且同时危及所有住在宅子里的人的生命。

午夜时分,只听见屋后长廊里哐啷一声响,随后石块便像雨点般地冲着面对长廊的窗户和门砸来,然后又劈呖啪啦地落在地上。我的狗是睡在长廊上的,起先还在狂吠,后来也被吓得闭上了嘴巴,逃到角落里去,冲着墙壁又咬又挠,想逃出去。我听见声响便起来了,正要走出卧房到厨房里去,突然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了过来,打破窗户,飞过厨房,砸开我的房门,落在了我的床脚下。我若是早起来一秒钟,那石头准砸在我的胸口上。我猜测那第一次声响肯定是为了引我出来,待我一出房门,那块石头正好迎面飞来。我一个箭步蹿进厨房,只见泰蕾兹也早已经起来,浑身筛糠似地朝我跑过来。我俩紧贴着一面墙,躲开窗户正面以免遭到石块袭击,并商量如何躲避才好,因为跑出去呼救正好让人给砸死。幸好,住在我下面的一个老先生的女仆,听见动静起来了,跑去呼叫住在我们对门的领主。后者连忙跳下床,匆忙穿上晨衣,立即带上警卫队赶了来。警卫队因有集市,当夜正在巡逻,当时就在附近。领主见屋子里一片狼籍,脸都吓白了,再一看长廊里满是石头,不禁惊呼:“上帝!成了采石场了!”在查看楼下时,发现一个小院子的门被砸开了,很显然有人想从长廊闯进屋子里来。讨论为什么警卫队根本没有发现或阻止骚乱时,得知当晚的警卫任务虽然已轮到别的村子了,可莫蒂埃的警卫队却坚持要由他们来巡逻。第二天,领主把他的报告呈送给邦议会。两天后,邦议会下令由他负责调查这一事件,答应犒赏揭发罪犯的人,并为揭发人保密,同时,在破案期间,派守卫警卫我的屋子和与之相邻的领主的屋子,费用由国王负担。第二天,皮利上校、检察长默龙、领主马蒂内、税务官居约内、司库迪维尔诺瓦及其父亲,总而言之,当地的头面人物全都跑来看我,一致劝我避避风头,至少暂时离开这个我已无法再安然地、体面地住下去的教区。我甚至发现,领主也被这帮暴民的愤怒吓破了胆,生怕他们迁怒于他,所以也很希望我尽早离开,免得他左右为难,实际上他也得离开此地了——我走了之后,他也真地走了。我让步了,而且都没觉得难受,因为看到百姓们对我的仇恨,我的心都碎了,也真受不了了。

这个计划就是住到圣皮埃尔岛上去,这岛是伯尔尼医院的产业,位于比埃纳湖中央。第一年夏天,我同迪贝鲁徒步远游时,我们曾参观过该岛,简直被它给迷住了,自那以后,我便总是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在那岛上住下。但是最大的难题就是,该岛属伯尔尼人所有。三年前,伯尔尼人曾可耻地将我驱逐出境,所以,不仅我的傲气不容我回到那帮曾经粗暴地对待我的人那儿去之外,我还有理由担心即使住到这个岛上,他们仍要让我住在伊弗东,更要让我不得安宁。我曾就此请教过元帅勋爵,他同我的想法一样,认为伯尔尼人会很乐意看到我作为人质囿于该岛,以使我在将来写东西时有所顾忌。元帅勋爵也曾通过他在科隆比埃府的旧邻斯图尔勒先生就此去试探过他们的态度。这位先生找过该邦的一些头领谈过,并根据他们的答复,向元帅勋爵保证,伯尔尼人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深为羞愧,对我能住到圣皮埃尔岛上来正是求之不得,保证不会骚扰我的。慎之又慎,我在冒险前去居住之前,又通过夏耶上校再去打听一番,夏耶上校也证实了上面的说法。由于该岛税务官从他的上司们那儿已接到允许我住进该岛的许可,所以我认为自己住到税务官家里就没有丝毫的危险了,因为邦首脑和岛主人都默许了。之所以说是默许,是因为我不能指望伯尔尼的大人先生们会公开地承认他们过去对我的所作所为是不公正的,不能指望他们会如此这般地违背所有权势者的那条最不容侵犯的信条的。

圣皮埃尔被纳沙泰尔人称为土岗岛,位于比埃纳湖中央,方圆有半法里。地方虽然不大,却基本上能满足人们在岛上日常生活所需作物。上面有农田、草场、果园、树林、葡萄园,而且,由于地形起伏不定,整个岛子形成了一个赏心悦目的形状,特别是各个部分无法使人尽收眼底,或一览无余,而是互相掩映,让人以为这岛不像它本来那么小。岛的西边是一个很高的平台,与格勒莱斯镇和博纳维尔镇隔脊相望。平台上,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被一个“大沙龙”拦腰切断,葡萄收获季节,每逢星期天,人们便从邻近的岸边聚到这里,跳舞,娱乐。岛上只有一幢房屋,既宽敞又舒适,大风吹不着它,那是税务官的住所。

这就是我早已为自己规划好的那个退隐处,我的想法就是在离开特拉维谷之后,便直奔那儿定居。我觉得这一选择非常符合我那平静的爱好和孤独而懒散的性格,所以我把它归入我最为醉心的美梦之中。我觉得,在这个岛子上,我将更加与凡人隔绝,更可免遭他们的侮辱,更能被他们遗忘,更贴切一点说,更可以沉醉于无所用心和沉思生活的甘美之中。我真想将自己牢牢地禁锢在这个岛上,脱离世俗纷争,而且,可以肯定地是,我采取了所有可以想象得到的措施,以便摆脱与世人交往的那些累赘。

生活问题是关键的,在这个岛上,食品昂贵,运输困难,因此,生活费用很高,加之,还得听那个税务官的摆布。只因有了迪贝鲁的欣然帮忙,承揽了我的全集、而又放弃出版的那伙书商,所以情况就大为改观了。由我把出版全集的所有材料全都交给了他。我负责材料的整理和编纂。此外,我还答应将我的回忆录交给他,让他负责保管我的所有文稿,但我提出了一个特别条件,就是那些在我死后才能被利用,因为我一心想着能安安生生地了却此生,不想让公众再想起我来。这么一来,他负责向我支付的终身年金就足以维持我的生活了。元帅勋爵收回了他的全部财产,并且主动送我一笔年金,达1200法郎,我只接受了其中的一半。他想把年金的本金给我,因为苦于无处存放,我没亲自接收,所以他就把它交给了迪贝鲁,此钱仍在后者手中,并由他和贝迪鲁商定的标准支付我终身年金。因此,把我跟迪贝鲁订的合同、元帅勋爵所赠的年金——其中三分之二在我死后支付给泰蕾兹——和我要从迪舍纳那儿支取的三百法郎的年金加在一起,我满可以过上一种体体面面的日子了,不光是对我而言,而且在我死后,泰蕾兹也可以过这种生活,因为我把雷伊付给的年金和元帅勋爵赠送的年金加在一起,就一共给她留下了七百法郎的年金了。这样,我不仅用不着操心她的吃饭问题,也无需担心自己会饿死了。但是,我命运中注定了我不得不拒绝财运和劳动给我送上门来的所有财源,注定了我死时将同在世时一样地穷困潦倒。各位可以试想一下,人们通过断绝我的一切活路,以迫使我接受羞辱和他们一直处心积虑地想使我身败名裂的那种种安排,想要我接受的话,除非我是自甘堕落。他们又怎么会料到我在这两者之间将作出的抉择呢?他们始终是以其之心度吾之腹。

因此,我可以说是辞别了人世,辞别了我同时代的人,永别尘世,将自己禁锢在这座岛上,度过余生。这就是我的决心。我打算在岛上将我想过的那种无所用心的生活的伟大计划付诸实践,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把上苍赋予我的那一点点活动能力用于实现这一计划的努力,但却徒劳无益。这座小岛将成为我的帕比玛尼,那个人们可以安睡的甜美梦乡。

人们在此更进一步,可以无所用心。

这“更进一步”是我的全部所需,因为我一般不会因不能安睡而抱憾,所以能无所用心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只要我无所事事,我宁可醒着梦想而不愿睡着做梦。浪漫计划的年岁已成过去,而虚荣并未使我欢悦,只是让我晕头转向,所以我只剩下一个最后的希望,那就是无拘无束地在永存不逝的闲散中生活。这是另一个世界里幸福之人的生活,我从今往后将致力于把它变成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无上幸福。

责备我有那么多矛盾的那些人将又要在这里指责我自相矛盾了。我说过,社交场合中的无所事事令我对社交场合无法忍受,因而我却偏偏去寻求孤独,以追求无所用心。可我正是这样的。如果说这中间有什么矛盾的话,那是由于大自然使然,而非我本人的过错。实际上,这里几乎无矛盾产生,所以我才能够始终如故。社交场上的闲散简直是在使人慢性自杀,因为那是必须如此的,而孤独中的闲逸则是美不胜言的,因为它是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的。在一伙人中间,无所事事便使我苦不堪言,只因为我是被迫如此的。我必须或呆坐在一把椅子上,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手脚都不能乱动,不敢随心所欲地跑呀,跳呀,唱呀,叫呀的,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既使闲得无聊透顶又拘束得痛苦难耐。我被迫去注意听别人说的那一大堆蠢话,那一句句恭维,并且还不得不绞尽脑汁,以便轮上我时,也插上去说说自己的哑谜和谎言。你们把这也叫闲逸吗?这简直是在受苦役。

植物学是我一向看重的,而且已开始成为我的癖好了,它是一种闲暇时研究的学问,正适宜于填满我闲逸的全部空隙,又不致让我的想象力胡乱驰骋,也不会导致完全无所事事的烦闷。漫不经心地在林中和田野里漫步,随意地这儿摘朵花,那儿折一个枝,随意地拿点什么草叶就放在嘴里咀嚼,千百遍地观察同一件东西,而且兴致永远不减,因为我看过就忘。这种美妙足可以让我度过千万年而不致有片刻的烦闷。不论植物的构造有多么美妙,多么奇特,多么千姿百态,不可能会引起一个门外汉的惊叹,使他产生兴趣。植物结构中的这种虽一贯相似但却又有着无穷无尽的变化,只能使那些对植物界已有所了解的人惊叹不已。而其他的人,目睹大自然的所有这些宝物,则只能发出一种平庸而单调的赞叹而已。他们也仔细观察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看些什么,而且,他们也不可能领略到整体美,因为他们对于使观察者感到惊叹不已的那种关联、组合间的你依我赖,根本就摸不着门道。我因记性不好,所以一直是处于这种幸福状态之中:因知之甚少,对一切都觉得新鲜,而又因多少有所知而不觉得新奇。此岛虽小,但岛上的土壤却各种各样,这样就给我提供了多样的草木,足够我终身观察和消闲的了。我不愿岛上有一根草毛我没分析过而漏掉,而且我已在考虑通过大量新奇的观察,写一本《圣皮埃尔岛植物志》了。

我让泰蕾兹带着我的书籍和衣物来了。我们就寄宿在该岛的税务官家里。他妻子在尼多有姐妹,常轮流前来看她,跟泰蕾兹作伴。我在岛上品味着一种甜美的生活,恨不得在其中度过此生,不过我对这种生活所发生的兴趣,只能使我更加深切地感觉出马上就将接踵而至的那种生活的苦涩来。

我向来就喜欢水,对水充满**,一见到水,就会产生一种美不胜言的幻想,虽然这只是脑海里的海市蜃楼。当天气清朗时,起床之后,我总要跑上平台,呼吸早晨那有益健康的清新空气,放眼眺望这美丽湖泊的远方天际,以及湖岸边那令我心旷神怡的山峦。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比这种对其丰功伟绩的静默赞赏更能表达对神明的崇敬的了,这种静默的赞赏是尽在不言中的。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城市居民因只能看见墙壁、街道和犯罪,而很少信仰了。可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一些乡民,特别是一些孤独者,竟然也会根本没有信仰。他们的灵魂怎么就不每天每日飘然欲仙地升华成百次,去神往那位令他们惊叹的这些奇迹的创造者呢?至于我自己,特别是经过彻夜难眠起床之后,由于长期的习惯使然,我会如此这般地心驰神往,思维就像驾了快车一样轻松地飞驰。但是,要做到这一点,那就必须使我的眼睛为大自然的美丽景象所吸引。我在房间里很少祈祷,而且没有**,但是,一看见美丽景致,我便感到激动,尽管种种感动是无名的。我读过一本书,说是有一位贤明的主教,在巡视自己的教区时,发现一位老妪在祷告时,只会噢噢连声叫,他便对她说:“大娘,您就永远这么祷告吧,您比我们更会祷告。”这种最好的祷告就是我的祷告。

下午的时间,我全部为我那漫不经心的性情所支配,任随一时心血**而放任自己去做想做的事。风平浪静的时候,我常常一扔下饭碗就独自跳上税务官教给我用单桨划的一叶小舟上去,一直划到湖中央。我在泛舟的时候,会有一种无名的快乐伴随,简直要浑身发颤了,可我却说不出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只是有着一种也许是庆幸逃离可恶的是非之地的感觉。然后,我便独自在这湖中**漾,有时划近岸边,但从不登岸。我常常任随小舟让风吹水涌,自己则伴随自己的思想去漫游,虽然想得蹊跷,但却不乏其温馨。有时我还会情不自禁地大喊:“啊,大自然!啊,我的母亲!我现在就只在你的守护之下了,这儿绝没有诡诈奸佞之徒横亘在你我之间。”我虽然现在与陆地只有半法里之遥,真恨不得此湖能是一个大海洋。然而,我可怜的狗却不像我那么喜欢久久地呆在水上,为了让它开心,我一般都会停泊在一个老地方,也就是那个小岛。登上小岛,在上面漫步一两个钟头,或者躺在土丘顶上的草地中,尽情地观赏那湖及其周围景致,仔细观察研究我身边的所有花草,并且像鲁滨逊那样,为自己在这座小岛上建造一个想象中的居所。我深深地依恋、喜欢这个小岛。当我可以带着泰蕾兹和税务官夫人及其姐妹们来这里时,我因能成为她们的船夫和向导而多么地自豪啊!我们还煞有介事地带了一些兔子来,好让它们在此繁衍后代;这对我来说不亚于是在过节,简直像是在过节一般。这一群小动物使我觉得这座小岛更加情趣盎然了。自此以后,我便更加经常地往那儿跑,而且兴趣越来越浓,来寻找新居民繁衍的踪迹。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