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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欢乐的舍巴日1（第1页）

第三章欢乐的舍巴日[1]

田石波娃屁颠屁颠地跟在老爸和妈妈的后面，背着一身偏西的太阳，出门去吃花宴酒。

花宴酒是村里黄明福家办的，是打发他妹子黄翠翠的喜酒。照村里的规矩，晚宴以后，村里人都将参加土家族篝火舍巴日。听说电视台的记者要来现场拍摄，许多人包括村主任黎朝松都有些兴奋。

田发水挑着一担礼信走在前面。礼信是几十斤新稻谷，装在特意编的小小箩篼里，他颤悠悠地走起来很快乐。走着走着，田发水感觉山里世界太清净，忍不住就扯起了嗓子：

偏西太阳照白崖，

不唱山歌不开怀。

花不逢春不乱开，

磨子不推浆不来。

“乱唱些啥呀？人家打发妹子你瞎凑热闹，小心别人听了撕你嘴。”老婆黎润兰笑了一下，半嗔半乐地说。

“白鹤村的山歌无人管，唱唱有个啥。”田发水将担子换了一个肩头说，“还远，他们听不见呢，再说了，兴许他们比我还想听想唱。”

“不要污染了波娃的耳朵好不好！”老婆说。

“波娃还不到听懂的年龄，况且，他又唱不出来。”田发水有些埋怨地说，“人多嘴杂，等会儿有些乌鸦嘴又会说我的儿子是结巴、臊皮呢。我说不带他出来，你偏要带着他。”

“你这个人才是呢，他想上学你不允许，出门来看个热闹还不行吗？波娃很喜欢跳土家族的摆手舞，今晚上村里的舍巴日，让他开开眼也好哇。”黎润兰说，“他奶奶教他那么多舞蹈，在这里比比看，他会高兴的。”

翻过松林坳，一下子就听见了黄家台地那边传来的鞭炮声，田发水心情为之一喜，加快了脚步。

黄家热闹的气氛越过院坝的围墙渲染到八里路外。远乡近邻，亲戚朋友，挑担抬柜，礼来人往。方桌长凳，横放竖摆，杯盘碗盏，大叠小摞。请来的一拨闹台[2]，此消彼起不歇气。锣鼓家什“嘭嘭嚓嚓、咚咚锵锵”地把喜悦的气氛掀起三丈高。三五个穿红着绿的妇女，正围绕在一乘大花轿周围，装点红花绿叶，拴系流苏络缨。拴绑陪嫁的师傅，把细瓷碗、细瓷盘子、细瓷花瓶，电炊壶、电熨斗、电吹风、电热毯什么的，往书案上面，衣柜、电视柜、梳妆台、洗衣机上面，一个一个，一摞一摞，耐心细致地垒成艺术的宝塔形状，然后很紧扎地绑缚好，方便明天一早抬着就走。帮忙跑堂的乡邻，手托木制茶盘，耳朵上夹一支烟，手里捏两支烟，见客便送喜：“好事成双，抽烟抽烟，喝茶喝茶……”六七八九岁的儿童们，三五成群，吆五喝六，喊四追八，流星似的蹿上蹿下，更是分别卖弄着快乐的嚣张：“新郎新娘，发烟发糖！”“新娘新花鞋，红包快拿来！”“新郎骑白马，红包一大把！”

黄明福正在院坝里和来客寒暄，抬头看见挑着礼信箩篼的田发水一家子走进院坝，急忙迎过来。

“黄兄弟，你家大喜事儿了，祝贺祝贺！”田发水的老婆黎润兰快言快语。

“噢，哈……嫂子，嫂子来了。”黄明福招呼着跑堂的，“赵黑娃儿，快，快上烟上茶！”

田发水和媳妇去挂情处写了名字，送了一担稻谷和一百元钱。在方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来的时候，村里的肖船长和他媳妇素芳也走过来打招呼：“发水，你们一家子都来吃喜酒了。”

“吃酒吃酒，你们来得早哈。”田发水回答。

素芳看见了倚在黎润兰身边的田石波娃，一把拉过去，有些夸张地说：“呀，这不是波娃吗？”一边说一边从方桌的茶盘里抓了一把花生和糖果塞进田石波娃的裤兜里，“波娃，说几个字给廖阿姨听听。”

田石波娃眼睛瞪着，看了他妈妈一眼，又回头盯着素芳。素芳问：“还是那么傻呀，说不出话吗？”

黎润兰一把拉回田石波娃，让他站在自己的**，说：“哪个讲我波娃说不出话？我家波娃，刚九岁的时候就说话了。来，波娃，喊一声阿姨。”

田石波娃看了一眼素芳，嘴唇抿了抿，腮帮子鼓一鼓，嘴唇一张，立即蹦出一个字：“姨！”

“哎。喊得好干脆。”素芳显得很高兴，同时好像知道田石波娃一次最多只能说一个字的秘密，故意逗波娃，“没有想到波娃喊得这么清楚。好，好。波娃，再叫一声阿姨，我给你抓两把糖果。”

田石波娃木呆呆地看着素芳，不知道怎么办。黎润兰急忙说：“素芳，喝茶，喝茶。我家波娃不大爱说话。喝茶吃瓜子。”

黎润兰语无伦次地说这话，是在掩饰着什么，素芳还是看得出来的。她叹息了一声，说：“嘿，我家小子肖见波七岁就上小学了。波娃九岁半了吧？什么都好，就是这说不出话，上不了学，想想就有些可怜。”

“可怜啥呢，九岁半也不算大，是我们当大人的暂时不让他上学。”黎润兰低下头去，用手臂护着田石波娃的头，想着想着泪水忍不住就涌出来了。

田石波娃确实九岁以前从没有开口说过话，连“呀呀呀”的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过，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小哑巴。他九岁生日那天，妈妈黎润兰叫上田石波娃，拿了一只大碗，一把调羹，一把小刀，说弄点儿新鲜蜂蜜祝贺波娃的生日。当妈妈从蜂箱里提出蜂蜜坯子，准备用小刀割下一块蜂蜜的时候，一只蜜蜂飞到田石波娃的嘴唇上站住了。蜜蜂的毒针不是很长，一般扎到人的其他部位不太疼痛，但是扎到嘴唇上就特别疼。当时田石波娃害怕，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没有想到这一动让蜜蜂受了惊吓，尾部往下一扎，一枚毒刺瞬间刺进他的嘴唇。

“妈！”

这一声本能的喊叫，真是石破天惊！哪个孩子在遇到惊慌的时刻不是突然喊叫妈妈呢？

田石波娃惊叫一声后，马上蹲下去用手捂住被刺的嘴唇。黎润兰听到惊叫，看见儿子捂着嘴蹲在地上，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也蹲下去心痛地检查田石波娃被刺伤的地方，“波娃，不要紧不要紧，妈帮你刮出毒刺。”

蜜蜂飞走以后，毒刺还留在田石波娃的嘴唇上。这根毒刺是不能用手捏着拔出来的，因为蜜蜂的毒囊附着在毒刺上，要是捏着拔，蜂毒就会全挤进皮肉里，那就更痛，肿得更高。黎润兰用她较长的小拇指指甲，贴着毒刺挨着肉皮的地方往外一刮，毒刺就顺利地掉到地上了。

“好了好了，不会痛了。”黎润兰安慰着儿子，但是她突然想起刚才似乎听见叫喊声，是不是儿子？她一下搂着田石波娃，惊喜地看着他的脸问：“波娃，儿子，你？你是不是刚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