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干吗想找医生?”水鼠问,一边走近察看。蛤蟆当然躺得直挺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态度也不比从前。
“当然你已经注意到,最近——”蛤蟆低语着,“不过算了——为什么非要你注意?体察细微只会带来麻烦。不过明天,你可能就会对自己说,‘噢,假如我早一点注意就好了!假如我采取些措施就好了!’没关系,只是不舒服罢了;别在意——就算我没说。”
“啊哟,老伙计,”水鼠开始警觉,“假如你真的需要,我当然会替你叫大夫。可是,你也不可能恶化到那个地步呀。让我们谈点别的吧。”
“亲爱的朋友,”蛤蟆惨笑着说,“恐怕这种病症,‘谈话’也于事无补——大夫也不一定有办法;可是,救命的稻草也得抓住啊。另外,趁你还在身边——我很讨厌再给你添麻烦,但我碰巧记得你会路过律师家——你在不在意给我顺带请律师来一趟?对我来说,这是个大方便,有时候——或许我该说有那么一刻——不管对疲惫的人来说要付出多大代价,他总得承担不痛快的任务!”
“请律师!噢,他一定真的不行了!”水鼠从房间匆匆跑出来,一边害怕地自言自语,出门时,也没忘记把门小心地锁上。
屋外,他停下想了想。另两个还远在野林里呢,无人可以参谋。
“最好保险些,”他思量着,“以前,我也见过蛤蟆瞎想自己病危,没头没脑的;可我还从没听他说要请律师!假如真的没什么,医生也会直说,他犯傻了,让他振作起来;这样也是收获呀。我还是迁就他一回,走吧;这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于是,他带着治病救人之胸怀,向村里跑去了。
蛤蟆一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就轻轻地一蹦而起,从窗口急切地看着水鼠消失在马车道上。接着,他开怀大笑起来,穿上当时所能找到的最帅气的衣服,口袋里塞满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翻出来的现金;然后,把床单一条条结起来,这条即兴制作的绳子绑在了漂亮的都铎式[1]窗子的直棂中间,这窗子可是他卧室的一大特色呢。他爬出窗外,轻轻滑落到地面,与水鼠背道而行。蛤蟆一身轻松地开溜了,嘴里还吹着开心的口哨。
獾和鼹鼠总算回来了,对水鼠来说,这顿中饭没法吃好,他不得不把一个可怜的、不能令人信服的故事拿到餐桌上去面对他们。獾的话虽然不能说粗鲁,可也很尖刻,当然这能想象得到,所以能过得去;让水鼠吃不消的是,连鼹鼠这么铁的朋友也熬不住说:“这回,你可是犯傻了,鼠哥!蛤蟆也是,是动物中最傻的!”
“他把病情搞得真是煞有介事。”水鼠垂头丧气地说。
“他把你耍得够戗啊!”獾辣辣地说,“但是,空谈也没用。反正暂时让他逃脱了;最糟的是,他会为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得意扬扬,因此可能什么傻事都能做出来,可以欣慰的是,我们现在自由了,不必再浪费宝贵的时间放哨巡逻。但我们最好继续在蛤蟆府住一段时间。蛤蟆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被遣送回来——要么躺在担架上,要么夹在两名警察中间。”
獾这么说着,心里却没底,未来会怎样,桥下将流过多少河水,河水又将多么浑浊不堪,方才能让蛤蟆又一次安坐在祖传的蛤蟆府。
与此同时,快乐而不负责任的蛤蟆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公路上,离家已有好几英里了。他先是走岔路,穿过好几块田地,多次改变路线,以防被追踪。这会儿,他刚刚有些安全感,觉得已经没有被抓回去的危险了。太阳正对着他灿烂地微笑,整个大自然都应和着一首赞美自我的歌,这是他的心在为自己歌唱。他自鸣得意,差点就沿着公路翩翩起舞了。
“干得漂亮!”他对自己说,一边窃笑不止,“这叫智蛮相遇——智者胜——势必如此。可怜的鼠哥!我的天!獾回来后他可够受的!水鼠是个好人,有不少良好的品质,可惜没什么头脑,书全白读了。什么时候,我一定得管教他一把,看看我能让他怎样有出息。”
他就这样带着满脑子扬扬得意的想法,大步前进着,头抬得高高的。他到了一个小镇,看到主街道当中的地方飘着“红狮”的旗号,才想起今天还没吃过早饭。长途跋涉之后,现在真饿坏了。他迈步向小饭店走去,要了即席点菜所能吃上的最好的午餐,坐在咖啡厅里大嚼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沿着街道传来,令他愣了一下,浑身打了个颤。嘟嘟!越来越近了,可以听见,这辆汽车开进了酒馆的院子,停了下来,蛤蟆不得不靠抓住一条桌子腿来掩盖自己强烈的冲动。一会儿,那群人进了咖啡厅,饿了,话很多,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滔滔不绝地在讲早上的经历,还有载着他们走得甚好的凯旋车。蛤蟆很留意地听了一会儿,全神贯注;终于,他再也熬不住了。他悄悄溜出咖啡厅,在吧台付了账。一来到外面,他就轻轻地踱到院子里,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我只是看一看!”
那车停在院子当中,没人看管,马倌和其他闲人都在吃他们的晚饭呢。蛤蟆慢慢地绕着它走了一圈,观察着,评判着,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他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这种小车启动容易吗?”
接下来,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车把手,转了一下。随着他所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往日的冲动又一次攫住他,将他从肉体到灵魂彻底地控制了。就像在梦里一样,他发现自己坐在了驾驶位上;像在梦里一样,他拉动了控制杆,把小车在院内绕了一圈之后,开出了拱门;像在梦里一样,全部的是非观念、对显而易见的后果的顾忌都暂且失灵。他开始加速,当汽车冲上街道,穿过开阔地,跃上公路的时候,他只知道,他又重新成为蛤蟆,最佳状态的蛤蟆,恐怖之星蛤蟆,交通线上所向披靡的君王,冷僻小巷里的主宰;在他面前,一切都必须避让,否则就碾为齑(jī)粉,化入漫漫长夜。他一边飞驰,一边哼唱,汽车也瓮声瓮气地应和着;脚下的路一英里一英里地后退,他享受着这段美好时光,满足着自己的冲动,不辨方向地飞驰着,不顾后果。
“我想,”首席地方长官和颜悦色地说,“对这件本来很清楚的案子来说,现在唯一的困难是,我们如何才能让这蜷缩在被告席上的不可救药的流浪汉、顽固不化的盲流受到应有惩罚。让我想想:他被判有罪,证据确凿,首先,他窃取昂贵的汽车;其次,他开车威胁了公共安全;第三,他公然藐(miǎo)视乡警。书记官先生,能否请您告诉我们,我们可用什么最严厉的刑罚,来对这些罪行一一做出惩处?当然对人犯而言,不存在无罪推定,因为一切都有真凭实据。”
书记官用钢笔挠了一下鼻子。“有的人认为,窃车是罪大恶极的行为,确实如此。然而,藐视警方无疑应受到最为严厉的惩罚,理应如此。假设你们对偷窃判以十二个月的监禁,这还是轻微的;对野蛮驾驶判以三年的监禁,这还是宽大的;藐视警方,判以十五年的监禁;根据证人席上传到的意见,藐视的情节非常恶劣,尽管你们可能只相信传闻的十分之一,我自己也对此不抱更大的信任——这些数字加起来没错的话,总共是十九年——”
“很好!”长官评价道。
“——因此,稳妥起见,您最好凑足二十年。”书记官总结说。
“建议得好!”长官赞许地说,“人犯!打起你的精神来,想办法站直。这次是判你二十年监禁。记住,如果你再次受审,不管是以何种罪名,我们将会严惩不贷(dài)!”
于是,穷凶极恶的法警扑向不幸的蛤蟆;给他套上镣铐,从法庭提了出来,他尖声叫骂着、祈祷着、抗议着,招摇过市,看好戏的市民用讥笑、胡萝卜、流行的口号沿路袭击他;他们对已决犯总是反应严厉,就像对“通缉”对象总是容易表露同情,给以援手一样。他经过了一些起哄的学童,天真的小脸因为看到绅士落魄而幸灾乐祸;他走过了声音空洞的吊桥,钻过了钉有大钉的吊门,穿过了阴森的旧城堡中那敌视的拱廊,古老的瞭望塔在头顶上直插云霄;经过了警卫室,那里满是下班后狞笑的士兵;经过了步哨,他们的咳嗽充满了可怕的讽刺腔调,因为值班的哨兵最多也只敢这样来表示对罪恶的蔑视和仇恨;走上了历经沧桑的蜿蜒台阶,经过了戴头盔、穿钢甲的武士,他们从面罩后面投来威胁的目光;他穿过了院子,那里的猛犬绷紧了缰绳皮带,张牙舞爪地要向他扑来;他走过了老朽的狱吏,他们的钺戟(yuèjǐ)斜靠在墙上,人支在馅饼和一壶黑啤上打盹儿;走啊走啊,走过了放拉肢刑架的刑房和拇指夹刑房,走过了通向秘密断头台的拐角,最后,他们到了处于监狱中心位置的最为阴暗的地牢门前。那里,他们终于止步,一名老迈的狱卒手里拿着一串大钥匙坐在那里。
“乖乖!”警官脱掉头盔,擦着额头说,“起来,老傻瓜,这个可恶的蛤蟆就交给你了,案犯罪大恶极,诡计多端,要好生看守,严加防范;灰胡子,如果发生任何闪失,你这颗老脑袋可就保不住了——两个脑袋统统遭殃!”
狱吏阴沉地点着头,皱巴巴的一只手放在可怜的蛤蟆肩上。生了锈的钥匙在锁孔里咔咔作响,他俩进去后,大门哐当一声关闭了。从此,蛤蟆成了英格兰纵横宽阔的乐土上一名无助的囚犯,囚禁在最坚固的城堡中,关在看守最严格的、最遥不可及的地牢里。
[1]都铎式:英国向文艺复兴过渡时期的艺术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