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结束果然比水鼠估计得还要早。
在呼吸如此之多的野外空气,经历如此之多让人激动的事件之后,蛤蟆呼呼睡去了,次日清晨,无论怎样厉害的摇撼都弄不醒他。于是,鼹鼠和水鼠只好很有风度地默默干起活来。水鼠去照应马,升起火,清理前夜的杯碟,备好早餐;鼹鼠则步行很长的路,到最近的村里去买牛奶、鸡蛋,以及蛤蟆当然忘了供应的各种必需品。这些辛苦活干完之后,两只动物累坏了,正歇着呢,蛤蟆出现了,精神焕发,兴高采烈,感叹大家现在过的是何等轻松愉快的日子,把操持家务的顾忌、担心和辛苦全抛到了脑后。
他们愉快地漫步于青草葱郁的丘陵和狭窄的小巷胡同,像前一次一样,他们在一块公地上宿营,只不过这一次,两个小客人要让蛤蟆干他该分担的那份活。于是,第一天来临的时候,蛤蟆当然就不再对原始生活的单纯大唱赞歌了,他还真的企图回到睡铺去,但是硬被拖住了。像前一次一样,他们沿着狭窄的乡村小道行进,到公路上已经是下午时分,这是他们第一次上公路;说来就来,不可预测的灾祸也就在这时接踵(zhǒng)而至了——那灾祸对他们的历险产生的影响非同小可,而对蛤蟆今后事业的影响则是压倒一切的。
当时,他们正在公路上轻松地溜达,鼹鼠挨着马头,正跟他说话,因为马一直抱怨说,他被忽略冷落了,他们一点都没有为他着想;蛤蟆和水鼠则跟在马车后面边走边谈——至少,蛤蟆在说,水鼠只在间隙插两句:“对,就是,你对他怎么说来着?”——一边却完全想着另外的事情。这时,身后远远地,他们隐约听到一种告警声,就像是远处一只蜜蜂的鸣唱。他们向后瞥了一眼,只见一小团灰尘带着一个黑色的能量中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们飞驶过来,尘雾中,有一声隐隐的“嘟嘟”,像一头痛苦不安的动物在叫。他们没怎么把它放在眼里,转身又继续刚才的话题,(似乎)只在一眨眼间,平和的氛围陡然变了,随着一阵大风和一串巨响,车已经开到了眼前!他们避之不及,一下跳进最近的一条沟里。“嘟嘟”声尖叫着直刺他们的耳鼓。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瞥(piē)见车厢内闪亮的厚玻璃板和昂贵的摩洛哥[2]皮革,这是辆华丽的轿车,宽展轩敞,攫(jué)人心魄,热情奔放,司机紧张地握着方向盘,汽车瞬间拥有了天下的大地和空气,掀起一团遮天蔽日的尘雾,完全将他们裹了起来,然后就在老远的地方化为一个小点,又变回到蜂鸣声中去了。
老灰马步履沉重地走着,正梦见他那静静的牧场,碰到这种新情况,干脆本性发作。尽管有鼹鼠拉着缰绳,好言诱导他培养高尚的情操,但他还是立起了后腿,又撞,又退,直把马车带向公路边的深沟里去。他前后晃悠了一分钟——接着,只听一声揪心的碰撞——亮丽的吉卜赛大篷车,连同他们的骄傲和欢乐一起侧身跌进沟里,破损得无法修复了。
水鼠在路当中蹦上跳下,简直暴跳如雷。“你这蛮子!”他大叫大嚷,一边晃着两只拳头。“你这流氓,你这强盗,你——你这——路——霸!——我要把你法办!我要举报你!我要送你上各级法庭!”他的思乡病这时差不多好了,一时间,他俨然是这艘亮丽航船的船长,船被对方水手野蛮驾驶逼得搁了浅,他试图找出所有厉害的话来表达愤怒,出出恶气,这些话是他以前骂那些汽船船主时常说的,他们总是把船开得离岸太近,推出的浪头总是要浸透他家前厅的那块地毯。
蛤蟆一屁股坐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中央,两腿伸得直直的,愣愣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出神。他大气短出,脸上挂着平和、满足的表情,间或可以听见他喃喃自语:“嘟嘟!”
鼹鼠在忙着宽慰马,过了一会儿终于让他平静下来了。接着,他过去查看侧翻到沟里的马车。这个场面实在是惨不忍睹。面板和窗户都被撞得粉碎,车轴扭曲得不像样,一只轮子飞了,沙丁鱼罐头滚得到处都是,鸟笼里的小鸟可怜兮兮地抽泣,哀叫着要出来。
水鼠过来帮忙,但是他们的合力都不能把马车扳正。“嗨,蛤蟆,过来帮一手,行不?”他们喊。
蛤蟆一句话也不答,连坐在公路上的位置都没有挪动,于是他们过去瞧出了什么事,却发现他正处于某种恍惚状态,脸上浮着笑靥(yè),两眼依然直勾勾盯着他们的搅局者所留下的尘烟。不时还可以听到他喃喃地说:“嘟嘟!”
水鼠摇着他的肩膀,厉声问道:“蛤蟆,到底来不来帮一把?”
“多辉煌啊,多动人的场景!”蛤蟆喃喃地说,一点都没有挪动的意思,“简直是行进的诗句!这办法才叫真正的旅行!这是旅行的唯一办法!今天在这里——明天就进入了下星期!跳过村庄,越过城镇——永远是别人的地平线!噢,无上幸福啊!嘟嘟!噢,我的天!我的天!”
“别发傻了,蛤蟆!”鼹鼠绝望地喊。
“想想,我居然从来就不知道!”蛤蟆还是迷迷糊糊地念叨,“浪费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甚至做梦都没想到过!可是现在——现在我知道了,现在完全领悟了!噢,从今以后,面前延伸的道路是多么光辉灿烂!车后会扬起好大的尘雾,我要无所顾忌地高歌猛进!雄赳赳气昂昂,我会不小心把什么样的马车扔进沟里啊?丑陋的小马车——普通的马车——鲜艳的马车!”
“我们拿他怎么办?”鼹鼠问水鼠。
“没什么办法的,”水鼠断然回答,“因为确实无能为力。要知道,我打小就认识他。他只是入了魔,又迷上新东西了,入迷初期总是这个模样。他会连续发呆好几天,就像幸福梦游中的动物一样,一切实事都别指望他。别管他。让我们去看看该怎么收拾那马车吧。”
经过仔细检查,他们发现,就算他们成功地靠自己把车扶正,那马车也无法上路了。车轴扭得没法修,飞掉的那个轮子也是支离破碎的。
水鼠把缰绳在马背上打了一个结,牵着马头,另一只手则提着鸟笼,鸟笼里停着那头歇斯底里[3]的笼民。“来呀,鼹鼠,”他愁眉苦脸地对鼹鼠说,“这里离最近的市镇也还有五六英里地呢,我们只能步行了。出发越早越好。”
“可是,蛤蟆咋办呢?”他们一同出发时,鼹鼠焦急地问,“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让他一个人坐在马路中央,还这样地魂不守舍!不安全。如果又来个什么东西呢?”
“噢,去他的蛤蟆,”水鼠狠狠地说,“我跟他拜拜了!”
可是,他们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蛤蟆赶上他们,爪子一边一个,挽起他们的胳膊,依然气喘吁吁(xūxū),两眼盯着虚无。
“说正经的,蛤蟆!”水鼠严厉地说,“我们一到城里,你就得直接去警察所,看他们是否知道那辆汽车,属于谁,你要投诉车主。然后,你就得去铁匠铺,或者车轮铺,安排把那辆破马车拖去修。这会花上些时间,但马车还没损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同时呢,鼹鼠和我就去找一家店住,找几间舒服的房间,这样我们就可以等到马车修好再走,等到你受惊的神经复原了再走。”
“警察所!投诉!”蛤蟆迷迷糊糊地咕哝着,“要我投诉那辆美丽的,那辆赐予我仙境的汽车?修车?我跟马车永远拜拜了。我不想再看到或听到那辆马车的事了。水鼠噢!你不知道,对你答应一起旅行我有多感激!没有你,我根本走不成,我就可能永远不会看见那个——那只天鹅、那束阳光、那道霹雳!我可能永远听不到那动听的声音,闻到那令人心醉的气味!我把这一切都归功于你,我最好的朋友!”
水鼠失望地转过头去。“你看看这像什么话?”他隔着蛤蟆的头对鼹鼠说,“他简直无可救药。我放弃了——我们到城里以后就去火车站,运气的话,我们可以搭上一班火车,送我们今夜回到河堤。从此以后,你就甭想再看到我跟这个烦人的家伙一起出游!”——他哼着鼻子,在剩下的那一段令人疲乏的跋涉旅程中,他只同鼹鼠说话。
到了城里,他们径直走向火车站,把蛤蟆放在二等候车室里,给了搬运工两便士,让他严密看管蛤蟆。然后,他们把马留在一家客店的马厩里,告诉店家怎么处理马车和车里的东西。最后,一辆慢车把他们送到了离蛤蟆府不远的车站,他们护送着了魔的、梦游的蛤蟆回家,扶他进屋,指示管家给他喂食、宽衣,让他睡觉。接着,他们从船屋里取出自己的小船,沿河划船回家,很晚才在他们自己温馨的河畔家居的前厅坐下吃饭。水鼠回到家里,总算高兴、满意了。
第二天,鼹鼠起得很晚,一整天都过得很逍遥。晚上,他在河堤边钓鱼,水鼠踱(duó)着步过来找他。水鼠一直都在朋友家串门,聊天。“听到消息了吗?”他说,“整条堤没有别的话题。蛤蟆大清早就赶早车进城了,他订购了一辆很大、很贵的汽车。”
[1]胳肢:方言,在别人身上抓挠,使发痒。
[2]摩洛哥:国名。在非洲北端。
[3]歇斯底里:英文hysteria音译,即“癔症”。通常也用来形容情绪激动、举止失态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