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出来了,”水獭答道,“坐着他的新赌船,穿着新衣,一切全是新的!”
两只动物相视大笑。
“起先除了航行还是航行,”水鼠说,“后来就厌倦了,又开始赌博。从早到晚,整天整天地赌,别的都不喜欢,昏天黑地的。去年坐游艇,我们全都得去跟他待在游艇里,还假装我们喜欢。他当时可是打算在游艇里安度余生的。不管他开始什么,结果总是一样,一会儿就玩腻了,再去另找新鲜。”
“不过,他还是个好人。”水獭沉吟道,“只是没长性——特别是在船里!”
从他们坐的地方可以看见小岛后面隔开的干流。这时,赌船一眨眼闯进了视野,舵手个子又小又敦实,正在奋力把持方向。他划得水沫四溅,船也摇晃得厉害。水鼠起立,向他打招呼,但是蛤蟆——因为这小个子就是蛤蟆——摇摇头,坚守自己的岗位。
“如果他摇晃成这样子,不出一分钟,他就会掉下船的。”水鼠说着又坐了下来。
“当然会的,”水獭咯咯笑着,“我有没有跟你讲过,这个蛤蟆老兄跟船闸管理员的故事?这事是这么发生的。蛤蟆……”
一只掉队的蜉蝣(fúyóu)突然转向,好似受了涉世不深年轻气盛的影响,以一种如醉如痴的样子古怪地逆流而上。一个旋涡,然后噗的一声,蜉蝣一下都不见了。
水獭也不见了。
鼹鼠向下看去,耳边还响着水獭的声音,但是他刚才还躺过的草地上空****的。水獭不见了,消失在地平线外。
水面又出现了一道泡泡。
水鼠哼起一支小调,鼹鼠想起动物界的规矩,对某位朋友的突然无端失踪无论如何不得做任何评论。
“好了,好了,”水鼠说,“我想,我们该动身了。我们谁来打理这个午餐篮呢?”听口气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件差事。
“噢,请让我来吧。”鼹鼠说。水鼠当然答应了。
整理篮子并不像打开时那样令人愉快。什么时候都不会的。鼹鼠决意愉快地体验一切,可是他刚刚将篮子理好、用皮带扎紧,就发现一个盘子在草丛中向他瞪眼,把这件东西放进篮里后,水鼠又指出谁都该注意的一把叉子,还有,看那!那个芥(jiè)末罐,他居然不知不觉地就坐在上面了——最后,东西总算整理完了,还好,没把他的耐性耗尽。
夕阳开始往下沉,水鼠在梦幻状态中轻轻地往回划去,兀自低吟着一些诗句,没大理会鼹鼠。鼹鼠饱餐了一顿午餐后,甚感自足得意,而且自觉已经很适应坐船了。这时,他开始躁动起来,他说:“水鼠!求求你,我想划船,现在就要!”
水鼠微笑着摇头,他说:“还不行,小朋友,等等吧,等到你学了几课以后再说,这可不像你看起来这么容易啊。”
鼹鼠安静了一两分钟,但是他开始越来越妒忌水鼠,他划得多么有力又多么轻松啊。鼹鼠的自尊轻轻对自己说,这每一个动作他也会做。他跳起来,突然抓过船桨,弄得正在凝望河水吟诗的水鼠大吃一惊,一跤仰面跌下座位,再次四脚朝天。胜利的鼹鼠此时已经取而代之,十分自信地握紧了船桨。
“别胡闹,你这蠢驴!”水鼠的喊声从船底传来,“你不会划,会把船弄翻的!”
鼹鼠把船桨猛地往后一挥,向水里划去,可他根本还没有碰到水面就摔倒了,两只脚高举头顶,倒在了平躺着的水鼠身上。鼹鼠大惊失色,急忙去抓船帮,接下来一个动作就是——扑通!
船翻了,他自己在水里拼命挣扎。
噢,我的天,这水真冷。噢,感觉真湿。他开始下沉,下沉,水在他的耳边响得厉害!当他重新浮出水面,又是咳嗽、又是喷水的时候,这太阳看起来是多么明媚,多么亲切啊!发现自己又开始下沉时,他感觉到了令人绝望的黑暗!这时,一只有力的爪子抓住了他的脖子后。是水鼠,而且他明显在笑——鼹鼠能够感觉到他的笑,他的笑从胳膊传下来,通过水鼠的掌心,传入他的——鼹鼠的脖子。
水鼠抓过一条船桨,塞到鼹鼠的胳膊下面;然后,他在鼹鼠的另一侧又同样做了一遍,接着,他在后面一边游水,一边把这只无助的动物推到岸上,拖出河,在河堤上放平。这时的鼹鼠已经瘫软,湿漉漉的样子很狼狈。
水鼠替他揉搓了一阵,把水挤掉一些以后说:“好了,老伙计!你就在纤(qiàn)道上尽可能地来回跑,直到身上暖和起来,毛发也干了。我呢,还要潜下水去找那个午餐篮。”
于是,这个灰溜溜的鼹鼠,带着一身水和一肚子的羞愧,开始来回跑,直到身上差不多干了才停下来。水鼠又下了水,把船扳正停住,然后麻利地一点一点把漂浮着的财物打捞上岸,最后,他又潜到水底,捡回了午餐篮,举篮上岸。
一切恢复秩序,可以再度起航了,鼹鼠恍惚而沮丧地在船尾坐下。开船时,他情绪激动地低声说:“水鼠,我慷慨的朋友!我真的非常抱歉,我的举动真是太蠢,太不知好歹了。一想到那个漂亮的午餐篮可能再也找不到,我就难过。说实在的,我的行为像头蠢驴,我知道。你能不能不计较这一次,宽恕我,让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吗?”
“没关系,放心吧!”水鼠轻松地回答道,“对水鼠来说,弄湿一点算什么呢?我在水里的时间总是多于在岸上的。不要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我说!我真的希望你过来,跟我待一阵子。我的家是很简陋——一点不像蛤蟆的豪宅——当然,你还没去看过呢,但是,我可以让你过得很舒服。而且,我会教你划船、游泳,你很快就会跟我们一样在水里往来自如了。”
鼹鼠被他的仁慈姿态深深打动,以至于竟无言以对,只能用爪子背抹掉一两滴眼泪。水鼠知趣地朝另一个方向看去。不一会儿,鼹鼠的精神又恢复了,甚至还能对几只嘲笑他是落汤鸡的水鸡直截了当地回敬几句。
他们回到家,水鼠就在客厅升起了明亮的炉火,把鼹鼠按到一张壁炉前的扶手椅里,又为他拿来睡衣和拖鞋,给他讲起了小河的故事,一直讲到晚饭时分。这些故事对居住在地下的鼹鼠来说,非常引人入胜。有关导流坝的故事、突发洪水的故事、会跳的狗鱼的故事、还有汽船抛出瓶子的故事——至少瓶子是被抛出来的,是从汽船那边过来的,那肯定是汽船把瓶子抛出来的喽;还有苍鹭(lù)的故事,他们对说话对象挑挑拣拣的;还有下水道里的探险故事;与水獭一起夜出垂钓的经历;和老獾一起野游的故事。晚餐吃得很开心。晚餐后,鼹鼠困乏至极,不得不由周到的主人护送到楼上的主卧室。鼹鼠万分自在、心满意足地把头靠上枕头,意识到,他新找的朋友——小河正拍打在他的窗前。
对于解放了的鼹鼠来说,这一天只是许多类似日子的一个开始。这些日子随着盛夏的到来,每一天都变得更长、更有趣味。鼹鼠学会了游泳和划船,开始领会流水的快乐,如果他的耳朵贴着芦苇根,还不时可以听到清风吹拂其间、窃窃私语的某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