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沉浸在即将开始的新生活里,陶醉在波光、涟漪(liányī)、花香、水声和阳光之中,他用爪子在河水中犁出条条波纹,开始做起长长的白日梦。水鼠真是个好小伙,只管稳稳地划着船,也不打搅他。
“老兄,我蛮喜欢你这件衣服的,”过了半个来小时,水鼠才开口,“我总有一天也要给自己弄一件黑色丝绒宽松衫,一旦买得起,我倒要弄件穿穿。”
“你说什么,”鼹鼠努力集中起注意力,“你一定觉得,我很不礼貌;这一切对我都太新鲜了。那么——这是——一条——河吧!”
“是大河。”水鼠纠正道。
“你真的住在河边?多惬(qiè)意的日子!”
“我不光住在河边,还与河相伴,住在河上,还住在河里呢,”水鼠说,“这河对我来说,既是兄弟姐妹,又是叔叔阿姨,是玩伴,是饮食,当然,还是洗澡水。这是我的小世界,我别无他求。她没有的东西不值得去拥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也不值得去了解。上帝!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啊!不管是冬夏,还是春秋,小河永远有河的乐趣,河的兴奋点。二月里发洪水,我的地窖、我的储藏室到处都是我不喜欢的饮料,浑浊的河水一直漫到我朝南卧室的窗外;洪水退去时,会留下斑斑的泥痕,发出葡萄干蛋糕的味道,灯芯草和水草会堵塞渠道,大片的河床倒可以让我闲逛。不用弄湿脚,就可以找到新鲜的食物,还有人们不小心从船上掉下的东西!”
“难道没有发闷的时候?”鼹鼠斗胆问,“只有你和小河,没人说个话什么的?”
“没人可以说话——哦,不能怪你,”水鼠大度地说,“你初来乍到,当然不了解情况。这河堤如今很拥挤了,所以,现在很多人干脆搬走了事。哎哟,这里早已大不如前了。水獭、翠鸟、(pìtī)、水鸡,这些动物整天在周围,总是想支使你做些什么——好像人家没有自己的事情似的!”
“那一片是什么?”鼹鼠问,一边向小河一侧挥了挥爪子,那里有黑压压的林子,围着小河一侧的浸水草甸子。
“那里?噢,不就是野林子嘛。”水鼠不耐烦地说,“我们这些河滨居民不常去那里的。”
“是不是,是不是里面住着的人不大好?”鼹鼠有点紧张地问。
“那个嘛,”水鼠回答说,“让我想想。松鼠倒没什么,兔子——有些比较好,但是兔子好的坏的都有。当然,还有老獾(huān)。他就住在树林的深处;不喜欢住其他地方,哪怕你倒贴他住,他也不干。亲爱的老獾!没人敢冒犯他。最好别惹他。”他意味深长地说。
“为什么?谁会冒犯他呢?”鼹鼠问。
“那个嘛,当然——有其他一些动物,”水鼠迟疑地解释,“黄鼠狼——大白鼬(yoù)——狐狸——诸如此类。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没什么大碍——我跟他们是很好的朋友——相会的时候,我们一起共度良辰美景——但是不必否认,他们有时也会放肆,而且——我是说,不能真的相信他们,这是事实。”
鼹鼠非常清楚,追根究底可能发生的麻烦,哪怕是旁敲侧击都是有违动物界规矩的,所以,他引开了话题。
“那么,野林的后面呢?”他问,“那里一片蓝色,模模糊糊,可能是山脉,也许不是,它有点像城镇的炊烟,也许它只是飘**的云雾?”
“野林界外就是花花世界,”水鼠说,“那是无关紧要的,对你对我都一样。我从来没有到过那儿,也永远不会去,你也不会,只要你头脑清醒。请不要再提起它了。好啦,隐蔽的水湾到了,我们就在附近吃午饭吧。”
他们离开干流,进入乍看像泻湖的一处水面。铺着绿色草皮的山坡在两岸延伸,如蛇一般盘根错节的褐色树根在静止的水面下闪动。前方,隐约可以看见泡沫翻滚起伏,导流坝伸展着银色的肩,与滴着水的不停转动的水车相连,水车又连着磨坊的灰色斜屋顶,空气中洋溢着抚慰的嗡嗡声,单调而柔和,不时有欢快的说话声清脆响起。这一切真美,鼹鼠只能捧着两只前爪,不断感叹:“噢,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水鼠沿着河堤划去,将船停稳,帮助依然摇摇晃晃的鼹鼠安全登岸,然后拎出午餐篮。
鼹鼠请求水鼠赏脸,让他来打开柳条筐,水鼠乐得宠宠他,就答应了,自己四脚摊开,躺倒在草地上休息;那位激动的同伴抖开桌布铺好,把神秘的包装一件件拿出来,按内容排好顺序,每打开一样新东西,就惊叹一下:“我的天,我的天!”一切就绪后,水鼠说,“开始吧,老伙计!”鼹鼠非常乐意听命。他跟大家一样,大清早起来大扫除,马不停蹄地干,到这会儿都没来得及吃喝;然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简直恍如隔日。
“你在看什么?”水鼠问。这时,他们的饥饿感总算不那么强烈了,鼹鼠的眼睛也终于能够从桌布上挪开了。
“我在看顺着水面游去的一道泡泡。”鼹鼠说,“一看这东西就觉得滑稽。”
“泡泡?噢!”水鼠说着,愉悦地啧(zé)了两下,很欢迎的样子。
一张宽宽的、亮晶晶的嘴从河堤边冒了出来,水獭(tǎ)把自己拖上岸后,抖落着外套的水珠。
“小气的叫花子,干吗不请我,水鼠?”他一边说,一边向食物走去。
“这可是临时安排,”水鼠解释道,“对了,这是我的朋友——鼹鼠。”
“幸会。”水獭说,两只动物从此成了好朋友。
“到处都吵吵闹闹的!”水獭继续说,“今天,好像满世界的动物都上岸来了。我到这个隐蔽水湾也是想求片刻的清静,却不料撞上你们!——至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
他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xīsū)声,那道篱笆还厚厚地积着去年的树叶,里面一个有条纹的脑袋,耸着两个高高的肩膀,正透过树叶向他们窥探。
“出来,老獾!”水鼠喊。
獾向前小跑了两步,咕哝说:“嘿,有伴了。”然后转身就不见了。
“他就是这样的动物!”水鼠失望地说,“讨厌社交!今天,我们是别想见着他了。好吧,跟我们讲讲谁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