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秋景家门口,两人分手,约好下午两点钟见。
春桐轻轻地推开秋景家的院门时,看见秋景静静地坐在葡萄架下剥毛豆。
初夏的葡萄叶宽大如荷,绿得要流出汁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叮叮当当地筛下一些黄亮的铜板。秋景低眉顺眼地剥毛豆,样子特别恬静、特别温顺。
真乖!春桐心里感叹道。
紧接着春桐心里就有些恍惚,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春桐见过秋景这样很乖地剥毛豆,眼前的情景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春桐常常会出现这种感觉,某个人、某个人的某个动作、某种场景无意中触动了她,一凝神就觉得在梦里或在什么地方见过,眼前的情景不过是记忆或梦境的翻版。
葡萄架下的另一角倒放着一张躺椅,站在门边只看得见躺椅的枕沿突兀着一颗谢了顶的苍白的头,春桐猜那就是五太公。秋景旁边有一张小竹凳,当然是给春桐准备的。春桐轻轻地走过去。秋景一抬头,见春桐背了个书包,就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春桐放了书包,坐下,就开始剥毛豆。
从外面看院子并不大,里面却很深,住了七八户人家,这会儿家家都在睡午觉,初夏的午觉是十分诱人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五太公苍劲、酣畅的呼噜节奏分明地应和着远处不倦的蝉声。春桐和秋景专心致志地剥毛豆,几乎没有说话。剥了一会儿春桐就不行了,大拇指的指甲沿儿生生地疼——春桐从小养成的习惯,喜欢剪指甲,指甲只要稍稍长长那么一点儿她就要剪掉。
春桐不停地剥,不停地吹手指,秋景见了就说,这么疼,就不要剥了哦。
春桐不理会秋景,继续剥,剥着剥着她知道刚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春桐依旧低头剥着毛豆,她好像是不知如何向秋景表达这种重逢的感觉。而秋景则一直在盯着春桐的脸,几乎是同时秋景也知道了她是见过春桐的,并且她们一起剥过毛豆,甚至她还想起了春桐的一个十分美妙的动作。
于是秋景盯着春桐的嘴说,做个猫嘴看看。
春桐是秋景见过的唯一会做猫嘴的女孩,秋景是春桐见过的唯一喜欢剥毛豆、也很会剥毛豆的女孩,单凭这一点她们就不会彼此忘记。
春桐听话地冲着秋景做了个猫嘴,秋景开怀大笑,把五太公惊醒了。他直起身望望两个女中学生,嘟哝道,剥这么多毛豆当饭吃都吃不了,然后又躺下,再也睡不着了,就开始哼戏文,是当地的采茶戏,春桐喜欢听,奶奶在世时常唱。
她们就边剥毛豆边听五太公的采茶戏,偶尔淡淡地聊几句。春桐说,初一的一位女老师跟你长得很像,像是你姐姐。秋景就有几分惆怅地说,我要有姐姐就好了;然后秋景说,你这身段要去跳舞就好了,杨丽萍似的。
春桐听了也有几分惆怅地说,我喜欢画画,我的《梦幻少女》……秋景忍不住打断她,几乎是在炫耀地说,我的《梁祝》拉得不错的!
两人抬头相视一笑,都有点为刚才的自吹自擂不好意思。
睡午觉的人都陆续地起来了,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
人家说怎么剥这么多毛豆,吃得完吗?秋景就说是吃不完,待会儿我给你们家送去一点儿。后来秋景果真家家户户都送去了一点儿,那个晚餐家家餐桌上都摆了一碟毛豆,只是人家不懂,读书的学生哪有那么多时间剥毛豆。
大约五点钟的时候毛豆剥完了。春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告辞了。秋景送她到门口,恰有一群衣着鲜艳,拿着彩带、花环、气球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从她们身边走过,个个脸颊通红,猴屁股似的,人人脸上洋溢着意犹未尽的快乐。
春桐一拍头说,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六一”。
今天是“六一”,那天也是“六一”。秋景轻轻地说,表情有些幽远,有些意味深长。
那年我是……四岁,你呢?
我也是四岁。
现在我们都十四岁了。
整整十年。
然后两人便都不说话了,以一份老人的情怀努力回忆着十年岁月的分分秒秒,却是一片空白,岁月的河流淌过之后,呈现给她们的是一片苍黄、单调的沙滩,上面偶有些闪亮的贝壳,是些不同级别的奖励和荣誉,别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这片苍黄、单调的沙滩无法网罗住她们的思绪,她们被另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迷惑住了:同样的女孩在同样的日子里做着同样的事,像是一挑担子,担子两边的东西是一样的,将它们挑起来的是十年的春夏秋冬——缘分,只能这样解释了。那么,既然有缘十年后相会,再过一个十年呢?
于是,分手时她们约定,十年后的“六一”再见,那时该是二十四岁了,还剥毛豆吗?再说吧,只希望她们再度回眸过去时,看见的不再是点缀着几枚贝壳的苍黄、单调的沙滩。
这时,又走过来一群小学生,一律穿着白色的鼓号队制服,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乐器,零乱地吹着、敲着,渲染出一派热闹的景象。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打头的女孩,女孩明眸皓齿,长得极其漂亮,女孩将指挥棒像扛红缨枪一样扛在肩上,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春桐和秋景看着她们,看着她们走到巷子的尽头,女孩肩头指挥棒上的红缨穗儿在暮色渐远的深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格外生机勃勃。
春桐和秋景盯着那红缨穗儿,心情突然愉悦起来,畅快起来。春桐突然扭头冲着秋景做了个猫嘴,然后嬉笑着朝那红缨穗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