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趴在窗台前,他站在车道上,脚上踩着滑板,我们久别重逢聊了一阵后,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让安杰教我玩滑板。
当我终于从储物间里找出了爸爸当年送给我的蓝色滑板时,安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真的有哇,这是男生玩的东西呀!”
我没有告诉安杰这滑板的来历,虽然我只玩过它一次,还摔伤了手;虽然爸爸把它当礼物送给我时我非常失望,但现在能想起的都是一些美好的回忆,特别是爸爸玩滑板时的矫健与快乐,滑板疾驰而过时,风将他前额的头发吹得竖起如一只可爱的独角兽,还有我们三个人在滑板上疯癫……
安杰很熟练地安装好了滑板,然后开始教我练习。
我并没有比童年的时候更勇敢更灵巧一些。我还是吓得哇啦哇啦乱叫,而且不断地摔倒,但我坚持着,我非常想滑出一种优美的、矫健的姿态,和风掠过一样的感觉,借此来重温一切逝去的美好……
就这样,我与安杰不期而遇,在我十二岁生日的午后,他踩着滑板飞驰而来,将我生日那天和之前的所有不快、忧郁和寂寞一把撸去,哗哗地撕碎了,随手一扬,那些碎片就随风飘散了……
3
安杰的父母带着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刚刚又回到这个城市,他家就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那个小区不大,没有这么平坦宽阔的车道,他就常到我们这小区来玩滑板,这是第三次来,就遇见了我。
以后他自然来得更勤了,只要听到下面有滑板的声音,我就跑到窗台上,朝安杰挥挥手,安杰也朝我挥挥手。
这个时候如果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十有八九是不在家的,我就夹着滑板跑下去——不知为什么,我不愿让他们知道我在玩滑板,他们怕是早已不记得它了。
有时候,我不急着下去,我会在窗台上坐一会儿,看安杰玩。
安杰玩滑板时和不玩滑板时判若两人。平时,他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可一踩在滑板上,随着他疾驰、腾跃、反跳,他的活力、灵巧与机智就一下子释放出来,从而让他焕发出了一种逼人的帅气。他脚下的滑板犹如一朵坚硬的祥云,将他烘托得不同凡响起来。偶尔,我会想起多年前那个七岁的女孩说过的将来要嫁给他的话,我会觉得有点好笑,笑我那个时候的“复杂”。而我现在单纯得多,安杰是我失而复得的朋友,跟他在一起我非常快乐。我现在就是这样想的。
教我玩滑板是件很辛苦的事,要换了别人甚至会觉得是痛苦的,但我相信安杰不会觉得痛苦,他始终是情绪高昂,不停地鼓励我:好,好,就是这样,身体要正……嗯,不错,比上次要好,再来一次……每次他都累得一身大汗,头发都湿淋淋的,还不断地被我绊倒。有一回他摔得很重,膝盖上擦破了一层皮,渗出一层血珠子。我都替他痛得直抽冷气,他倒像没事一样,把另一条腿的裤子卷起来给我看,我看见那条腿的膝盖上有一块图章一样的紫红色的疤。
他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啦,我早就身经百战了。”
我泄气地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别笨?”
“还好啦,算不上特别,比较笨而已。”他笑嘻嘻地说。
知道他是逗我的,但我还是装着生气地说:“你也不灵啊,摔成那样才学会。”我指指他的腿。
“那是那是,不过有我在,你不会摔成那样的。”
安杰诚心诚意地说。见他这样认真,我倒不好意思了,低头脚一蹬地,踩着滑板溜走了,安杰又跟在后面跑起来……
终于,我可以不要扶杆不出事故地滑一小段路了,这点进步让我大受鼓舞,练习的积极性陡然高涨,愈发的不辞辛劳、不畏艰险了。安杰开始规定我练习的距离,他站在前面,两手拢在嘴边朝我高喊:“冲过来吧,这个终点叫美丽!”
我一笑,信心百倍地朝美丽冲去,我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美丽。
他又往前跑了几步,站得远了一点儿,又朝我喊:“这里是健康!”我朝健康冲去,并顺利地得到了它。
安杰又站得更远了一些,告诉我那里是财富。
财富也一下子被我占有了。呵,我真不错哦,又能干又幸运!一下子得到了那么多好东西,下一个目标安杰会用什么去命名它呢?
一抬头,看见安杰还在不停地往前跑。终于,他站住了,我目测了一下,那距离几乎是我刚才滑过的总长度的两倍。
“太远了——我滑不了——”我朝他大声喊。
“你能行——你知道这儿叫什么吗——”他也在那边拼命地喊。我想了想,暗自思忖,他该不会管那叫爱情吧?
“叫——幸——福——和——快——乐!”安杰一字一字地喊出来。幸福和快乐?这当然是最好的东西,它的确应该那么远,甚至更远。童年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得到过它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就与我若即若离了。直到现在,我吃不准它们有没有彻底地离开我,或离我有多远,就是安杰为我标出的这段距离吗?
就算是吧,对我来说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我深吸一口气,右脚稳稳地踩住滑板,左脚一蹬,朝我最后的目标——幸福与快乐冲去!可还没溜出一百米,我就翻“车”
了,还好摔得不重。
我爬起来,退回原处,开始第二次尝试,这一次开头挺顺的,我也沉得住气,不求快,只求稳,一步一步稳稳滑着。离安杰越来越近了,他激动起来,在那边又跳又叫:“小妖精,加油!快,冲啊!还有一百米,八十米……”大概就在八十米的地方,我又“啪”地摔倒了,左腿火辣辣的。我顾不得查看,一骨碌爬起来,哇啦哇啦地朝安杰乱叫:“你瞎嚷什么呀,都怪你,叫得我手忙脚乱的。”
安杰愣了愣,赶紧认错:“好好好,我不叫了,你慢慢滑,我背过脸去,不影响你。”说完,安杰真的转过身去。
这次,我豁出去了,一起步就不顾一切地往前冲,风呼呼地从我耳边掠过,我盯着安杰的背影,没头没脑地冲过去。离安杰已经很近了,我憋足一口气,猛地一蹬,终于超过了安杰。
哇哦!我高声尖叫。哇哦!安杰也应和我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