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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滑板上的小妖精(第3页)

哈哈哈,嘻嘻嘻,爸爸妈妈相视大笑,他们老是这样,没什么好笑也会乱笑一通。笑完后就忘了我的问题,我也不很当真,毕竟谈婚论嫁对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孩来说,还算不上是件迫在眉睫的事。而且安杰不帅,胖了一点儿,个子还没我高。说实话我也不太中意。

爸爸很帅,妈妈很漂亮,而且他们很相爱,他们在一起是天生的一对,很多人都这样说。如果再加上我,人家就会说,真是幸福的一家子。有一回在大街上,碰到两个来中国采风的老外,他们请求要给我们一家人拍两张照片,说我们看上去太让人羡慕了。我们当然同意了,爸爸还用流利的英语和他们交谈,他们更是赞赏不已。

做他们的小孩是件很快乐的事。我最满意的就是他们不在乎我考试的分数,偶尔考了一个高分,他们会大肆地夸奖我,特别是爸爸,他会打着哈哈说:“真看不出来呀,我的小妖精不仅漂亮还挺聪明的,不错,不错。”

然后冲着妈妈挤眉弄眼地说:“看看我们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儿。”要是考得不好——这是常有的事,分数像一朵枯了的花一样耷拉着脑袋,他们也会把它扶正了,满意地端详着它说:“题目不容易呀,几个难题都得了不少的分数呢。”

那真是一些快乐的日子,可它就像是坐在滑板上一样,呼啦啦地从我身边掠过,好像只是爸爸蹬着滑板在我面前来回溜了几趟这么短的时间,一大段的日子就过去了,我十二岁了。

十二岁对我来说就像是一道河堤,我坐在河堤上,看着那段快乐的日子水一样流走了,源头再没了清流涌出,我的河道枯竭了,我茫然地望着**的河**被晒干的小鱼和枯萎的水草……

几年前,爸爸自己开了一个公司,爸爸是学企业管理的,他学以致用,公司一直运作得很顺利,开公司虽然很忙,但爸爸很少在外应酬,多半都能正点回家吃饭,双休日手机关机,猫在家陪我和妈妈,天气好的时候就开着车一家人到周边的一些好玩的地方短途旅行。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也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

妈妈也比以前忙多了。妈妈是外科医生,这些年她业务渐精,做了科室主任,常常加班,出差。

他们俩都在变,而且都在进步,就我变化不大,功课一直不好不坏,还过得去,当然我长大了,个子快赶上妈妈了,而且很奇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头发不卷了,直溜溜的,我是在十二岁生日的那天猛然发现这一现象的,而且是安杰告诉我的。

我生日的前两天爸爸出差了,他说我生日的时候一定会赶回来,但是直到我生日过后的第三天他才回来,给我带了一大堆生日礼物,但在我看来像是一大堆过期的食品。

那天一大早,医院来电话把妈妈叫走了,说是有一个危重病人需要抢救。妈妈直到深夜才回来。

那天是星期六,虽然不用上学,但各科老师都布置了一大堆作业。我一点儿也没兴致做,独自一人在空****的家里走来走去。

我们已经搬了三次家,一次比一次大,装修也一次比一次豪华,现在住的是带花园的别墅。刚搬进来的那个生日,他们给我开了一个小型的Party。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据说还有一些是社会名流,我对那些人不感兴趣,我只和我邀请来的同学一起玩,大家都说我漂亮得像个公主。这也只是三年前的事,但现在想起来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楼上楼下都走了一遍之后,我就百无聊赖地把自己放倒在沙发里,打开电视机,声音震耳欲聋,遥控器握在手上,下意识地转换着频道。我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我可能根本就什么都不想看,我在眼花缭乱的画面和形形色色的声音中一点点地想着心事……我从爸爸穿着黑风衣、戴着墨镜、黑手党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想起,到小妖精,到“叫爸爸”,到妈妈爸爸有事没事地乱笑一气,到爸爸背着妈妈抱着我踩着滑板在院子里疯,还有那句很重要的话,到别人看着我们一家艳羡的眼神……

对了,小妖精,爸爸以前叫我小妖精的,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这样叫我了呢?我其实很喜欢他叫我小妖精的,妖精没有什么不好哦,美丽、聪明、善变,有点坏但还不算太坏。每每爸爸这样叫着我的时候,我都能十分真切地体味到一种呼之欲出的溺爱与娇宠。可是,现在爸爸不叫了,一板一眼地叫我褚楚,我不认为是因为我长大了,更多的原因是他失去了叫小妖精的心境和家庭氛围。

小妖精小妖精地叫来叫去的,是要在畅快无忧的心境下和戏谑闲适的家庭氛围中,可现在爸爸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电脑游戏早就不玩了,他的压力好像很大,常常拧着眉头,很焦虑的样子;要不就大声地说话,一句很平常的话他会用很大的声音说出来。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大声说话时表明他很烦躁,爸爸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他不会借故乱发脾气,他只是通过提高说话的分贝来释放心中的不快。

所以,直着嗓子哇啦哇啦地叫小妖精肯定是大煞风景的。

妈妈回到家也总是很疲惫的样子,妈妈累了就不愿说话。语言功能退化到了周岁左右,说话只说单个字或词:吃饭,书,快,不……还要配合适当的肢体语言,否则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样他们就常常成为对抗的两极,一个大着嗓门说话,一个一言不发,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觉得很别扭,可又不知道是谁出了问题,怎么会这样,他们无奈而又苦恼。

我也无奈而又苦恼,但我更多的是寂寞,尤其是现在。

我在宽大的窗台上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初夏的风微微地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植物的清香和太阳的芬芳,小区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坪和花卉,这个季节是颜色最浓烈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入画。

是不是该下去走走,我正这样想着,看见远远的车道上一个男生疾速掠过,路旁的一排榆树挡住了他的下半身,我不知道他怎么可以像风一样掠过——绝对不是在跑,这一点可以肯定。那么,他借助的是什么呢?一开始我以为是溜冰鞋。他朝这边冲过来了,我这才看清楚,是滑板,他居然踩在一块滑板上,而且,是一块蓝色的滑板!这块滑板一冲进我的视野,上面的男生就消失了,蓝色滑板犹如一道蓝色的风在我的记忆里呼啸而过,随即又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一直藏在某个角落的另一块滑板,现在想起来,那像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我恍惚了一阵才又看向滑板上的男生,他已滑到离我待的窗台最近的车道上来了。看清他后我大吃一惊,是安杰,居然是安杰!

他小学二年级就转学走了,刚走的那阵子我挺想念他的,主要是我的新同桌是个邋里邋遢的男生,一个星期才洗一次头;他最讨厌做的事是刷牙,最喜欢做的事是咬指甲。他说他从没用过指甲剪,从小到大都是用牙齿对付的,练到现在他的功夫已炉火纯青,牙齿咬出来的指甲和指甲剪剪的一样平整。可每次他嘎吱嘎吱咬指甲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像在啃鸡爪子,而且鸡爪子还没洗干净,指甲缝里还有一道黑黑的弧形。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一阵恶心,就特别怀念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安杰。可安杰走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我只是空空地怀念,并没有想着要设法去联络他。

可没有想到,平白无故地,猝不及防地,出乎意料地,毫无征兆地,安杰几乎是从天而降,他踩着滑板,唰地来到我面前。而且,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要从我面前滑过去了,我觉得他一旦过去我就再也见不着他了,我着急起来,大叫道:“安杰!安杰!”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他肯定没有看清我是谁,只知道有人在叫他,他腾空一跃,潇洒而利落地掉了个头,滑了过来。他看见了我,先是一副迷惑的神情,然后眼前一亮:“你是……小妖精!”

“是呀是呀!你认出我来了!”看到了安杰,又好久没听见别人叫我小妖精了,那一刻我快乐的心情真是没法形容。我有好多话要对安杰说,安杰好像也是这样,但一开口都只说了很表面的话语。

“你一点儿都没变,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安杰还是胖胖的,只是长高了一点儿,但我估计他还是没有我高;头发仍旧是短短的板寸,圆头圆脑的样子,稍稍有点憨。他上身穿着雪白的衬衣,一看就知道是校服。我注意地看了看衬衣的领沿,只有一道汗印,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爱干净,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好像时光在他那里驻足了一般,中间一大段的日子像切萝卜一样咔嚓一声被干净利落地切去了,他从来不曾离开过,我也从来不曾怀念过。

“你变了很多,我都有点认不出了。你、你不太像小妖精了。”安杰有点腼腆地说。

“怎么?我变丑了吗?”

“没有没有。更、更漂亮了,只是头发不卷了。”

我对自己的长相从来都是很自信的,我一直都是在赞美声中长大的,而且早已学会了在赞美声中泰然处之,可安杰的一声夸奖还是让我喜不自禁,不过对于头发我倒是很久没在意了,以前我是注意到头发没有从前卷了,但什么时候它就彻底顺溜了呢?

还是安杰告诉我这个事实的——多年以后偶然相遇他就告诉了我这样一个事实,这个变化对我来说是无伤大雅的,连我自己都忽略了,可他却注意到了,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我就注意到它们是卷的一样。其实安杰更注意到了别的,只是当时他没说,有一天他教会了我玩滑板后才说出来的。

从那天开始,安杰就教我玩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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