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高低杠上摔了下来……
当时,我们正在看台上背着手练蛙跳,听见下面有人大呼小叫,然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训练,惊骇无比地往一个地方拥……一片嘈杂中不断听到一个名字:邵佳慧,邵佳慧……
我愣在了那里,虽然刚刚被她瞪过、凶过,可我还是不愿意是她。
不一会儿,响起了尖锐的救护车的声音……我没有围上前去,只站在楼上过道的窗前远远地看着。邵佳慧躺在担架上,被许多人簇拥着出来了,我只透过缝隙看见她垂下来的一只苍白的手臂,如折断的翅膀一样虚弱地耷拉着……
救护车开远了,尖厉的长鸣声在哗哗的雨声中听上去格外令人心悸。
再次见到邵佳慧是一个月以后。那天,我们本来在体育场训练,没练多久就变天了,雨不大,但淅淅沥沥地没完没了,教练只好叫我们撤到体育馆。
练完一组,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时鬼使神差地走了另一个方向。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甬道,经过一个出口时,冷不丁地看见那儿站着一个人,她的脸背着光,右手拄着一根拐杖。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邵佳慧。
她歉疚地笑了笑说:“我、我吓着你了吧?”
她胖了些,气色不错,但她的笑容有些落寞,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孤傲和盛气凌人,尽管她的下巴还是很优雅地微微翘着。
我摇摇头,指指她的腿说:“你的腿怎么样了?”
“还行,医生说还有半个月就可以慢慢恢复训练了,在医院里待得难受,我是偷跑出来的。”她的神情里有几分得意。
“外面下着雨呢……”
“没事,已经停了,医院很近。”
的确,医院就在体育馆的斜对面。
不知道再说什么,我正想走,就听见她问:“你是新生吗?叫什么名字?”
原来她根本不记得我,不记得她满脸恼怒地凶过我,就是那天她从高低杠上摔下来前的半小时——可是,我肯定不会这样提醒她。我只是冲她点点头,告诉她我的小名叫驼驼。
“驼驼?很好玩的名字。我刚才看你跑了,我一直站在这里看你跑,你跑起来的姿势真好看,特别是跑弯道的时候,步子拉得很开,前腿抬得差不多和地面平行了,同时后腿蹬得很直。”邵佳慧两眼熠熠生辉地盯着我,诚心诚意地赞美道,“你的腿很长,跑起来像一种鸟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腿又细又长,会跑又会飞。你知道那种鸟儿吗?”
我怔住了,我从来没有被谁这样热情洋溢地赞美过,更何况说这番话的人是邵佳慧!
真是这样吗?我从来都不知道,不知道我跑起来有这么好看,没人告诉过我,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注意过。
如果邵佳慧不是摔伤了腿在医院里憋坏了偷偷跑出来看我们训练,她也不会注意吧?
那么,她知不知道自己抬头挺胸收腹双臂后展的动作有多美呢?有人告诉过她吗?我现在要告诉她吗?还有我曾经一度对她的痴迷?
这时,隐隐约约传来猫叫我的声音,大概是集合了吧。
“我要去训练了,你快回医院吧,路上当心。”我同她道别。
她朝我点点头。
“驼驼。”没走几步,听见她叫我。我站住了。
“你多大?”她问道。
“十一。”
“好小,真羡慕你,我已经老了。”她轻声叹息道。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
一见到猫,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邵佳慧多大?”
“十三,大我一岁,你干吗问这个?”猫很奇怪,因为我好久没提邵佳慧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没有告诉她刚才见到了邵佳慧的事。
接下来是400×5,掐表跑,没达标是要挨罚的。
我边跑边回味着邵佳慧的话,尽量把步子拉开,前腿抬高,与地面平行,后腿蹬的时候要有力,绷直,特别是在跑弯道的时候,身子稍稍往里斜——我真是有点恍惚了,我从来都是这样跑,还是听了邵佳慧的话才知道要这样跑的?
我特地注意看了看刚才她站着的那个出口,已经没有人了。
跑着跑着,我觉得身子轻快起来,飘逸起来,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鸟的样子,邵佳慧说的那种腿又细又长、会跑又会飞的鸟儿,尽管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鸟儿——而且,还是一只很小的鸟儿,才十一岁呢,一点儿也不老。
我十一,猫十二,邵佳慧十三,我们通通都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