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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的雨季（第3页）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学体操？”

这个……为什么？我该怎么说呢？

现在，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看体操队训练，看邵佳慧训练。看她练跳马、练平衡木、练高低杠、练自由体操……看她腾跳、翻跃、举腿、伸臂，翩然跃起，轻盈落下。看她随心所欲、大开大阖地舒展、叠加、扭曲、团紧、绽放自己的身体，像鹿、似鹤、如兔、若鱼。每每她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大大地打开自己身体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被大大地打开了，有一种奇特的畅快感与满足感。别的动作我无法模仿，但这个我会，我曾试着抬头挺胸翘臀双臂向上向后舒展，自我感觉有那么一点点邵佳慧的味道。有几次都想叫猫帮我看看，又怕她打击我。

可是，这些，我要怎么说呢？怎么样才能让他了解我，接纳我？我又是那么的沮丧，觉得自己说不清，说不好，我没法表达自己，没法让他明白这些。我只是嗫嚅道：“我喜欢。”

而这个意愿在这一刻又是那么的强烈——我喜欢，我就是喜欢，我是真的喜欢！我是那么急切地希望他能接受我，急切得一刻也不愿等，急切得直想哭，同时，又无端地觉得委屈得不得了。我抬起头，大声地、执拗地再一次说道：“我喜欢！”

他看着我，眼里有几分惊讶、几分迷惑，他肯定不明白我这份执拗从何而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突然想到，应该向他展示一下我的绝活，可还没等我付诸行动，就听见他不动声色地说：“跟我来。”

我跟着左教练来到体育馆旁边的大仓库，那里只有一小半地方堆着器材，一大半的空地上有十几个小孩在训练：压腿，下腰，蛙跳，俯卧撑，仰卧起坐……平时在体育馆也见过他们训练，因为太小，他们不住校。

有一个男孩显然是个“鼻涕虫”，一小截鼻涕亮晶晶的挂在鼻子“门口”，长得憨头憨脑，蛮可爱的。见我看他，猛地一吸，鼻涕刺溜一下就缩进去了。

“你多大了？”左教练问我。

“十一岁。”我小声说，我差不多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他们是体操队最小的一批队员，最大的六岁，最小的四岁。现在的这批运动员，邵佳慧是五岁进校的，李洁是四岁半进校的，王皓也是五岁进校的，体操要从小练起，到了你这个年纪应该开始出成绩了。”说完，左教练拍拍我的头，亲切而又坚决地说：“别再想这事，快去训练吧。”

临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他的鼻涕又出来了，还鼓了个鼻涕泡，不过，一眨眼就破了。他正在队伍中做踢腿练习，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努力地把腿踢到最高，踢高的那条腿落下时，脚必须与另一只脚踩在一条直线上。他做得不太好，每次腿落下时身子都有点晃，但他全神贯注地做着，竭力让落下的脚与另一只脚踩在一条直线上。他没发现我在看他。

我的梦想也像那个男孩的鼻涕泡一样，破了。

猫他们已经在做第二个训练项目了。见我过来，猫双手抱着肚子，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司同，干什么去了？”郭教练板着脸问我。

我想起猫的身体语言，有气无力地说：“上厕所，拉肚子。”

我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很轻易地让他相信了我的话，我其实不是装的，我是真的没精打采，左教练的神态告诉我，那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再想也没用。

训练结束后，猫问我：“怎么样？”

我摇摇头，说：“根本不是因为我的身高。”

其实，比较而言，我宁愿是因为身高。

“唉——”我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我太老了。”

我才十一岁，但和那个冒鼻涕泡的男孩比，我已经老了。

４

我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像邵佳慧那样了，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在四百米跑道上，不停地跑圈子，一圈一圈又一圈，很无聊。我的专项是四百米和八百米，不跑圈子又能怎样呢？

也许还有一点点不甘吧，但更多的是认命，像一个真正的上了年纪的人那样。

直到下一个雨季的来临。

再到体育馆训练，对邵佳慧的热情便减了许多，虽忍不住还会远远地注视，但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痴迷，只残留着几分模棱两可的欣赏和嫉妒。

这天，跑完一组400×10的变速跑，我走下看台，靠在扶栏上休息。栏杆上，谁的运动衣搭在那儿，我靠在上面不小心把它蹭下去了。听见下面有人哎哟一声，伸头一看，运动衣正好罩在一个人的头上。

那人一把扯下运动衣，露出一张恼怒但不失俏丽的脸，是邵佳慧！她仰着头，一双星眸凌厉地瞪着我，尖着嗓子嚷道：“你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赶紧道歉。

她继续瞪了我几秒，然后撇撇嘴，把运动衣狠劲地往旁边一扔，走了。

至于吗？发这么大的火，我又不是故意的。

“别在意，她就是这样，谁都惹不起。”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可我没惹她，我只是不小心……谁知道她正好从下面走过。”我没好气地冲猫嚷。

猫做了替死鬼还好脾气地笑笑，说：“我知道你受了她的气，这下不会崇拜她了吧？”

我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连我自己都听出了里面十分夸张的不屑。

半小时后，邵佳慧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