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扭头,小拇尕惊呆了,他看见哥哥胖嘟嘟的身子竟然挂在最顶上的那根树梢上。大拇指的右手拇指和别的娃娃不一样,他多出了一个拇指,紧紧依傍着大拇指,从大拇指的侧边钻了出来。而他,小拇尕,也有这样一个指头,却长在了左手的小拇指旁边。所以他们哥俩儿生下后,寺里阿訇给起的经名很快被大家遗忘了,他们被喊成了大拇指和小拇尕。
大拇指正用他的一对脚板钩着一个胳膊粗的树杈,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然后将身子一点点往下拉,长长地伸展了,将一双手不断向下倒垂,直到整个人都倒垂着。眼珠子滴溜溜转,目光向着远处的那棵蛤蟆头杏树张望。
他很得意,意思是:瞧瞧,你尕蛋巴巴能做到的,我大拇指也能做到,并且做得一点儿都不差!
尕蛋巴巴自然早就用倒立的目光捕捉到了这边的情况。
他才不会心甘情愿输给这个小胖子呢,两只手伸出来在枝干上一推,借助着一股推力,倒立拉直的身子慢慢地晃**起来,像打秋千一样地晃悠。他不断地用胳膊推搡着树干,这股力量越来越大,他整个人就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在高处晃过来晃过去。
我和姐姐看呆了。
我们也能在树枝上倒挂,但是高度有限,只是在贴近地面的地方稍微地玩一玩,像这样松开手又来来去去**秋千,打死我们也不敢啊!
尕蛋巴巴就是厉害。
院内厨房顶上那个高大的烟囱里冒出一股浓浓的白烟,我们的妈妈开始生火做饭了。
太阳的目光从树木的空隙间窥见了挂在树上的这一幕,它惊呆了,不走了,定定地停住脚步看。
它这一看不要紧,毒辣辣的光束一个劲儿往地面扑射,一股干裂的焦渴感在空气里弥漫,羊群把头攒在一起,开始了昏昏欲睡的午休时光。
“哥哥,哥哥,你看尕蛋,他比你厉害,他能打秋千,你会吗?你肯定不会!谁叫你那么胖呢!”小拇尕伸出他那带着六个指头的手,指着我们这边的树,目光眼巴巴地望着尕蛋。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哥哥也像尕蛋一样勇敢,最好把尕蛋给比下去。
大拇指和小拇尕的妈妈,也就是我们的三奶奶,她是个哑巴,嘴巴里除了发出嗯嗯嗯的喊叫,什么都不会说;耳朵除了能听到轰隆隆的雷声,别的什么都听不到。
这会儿,她坐在门洞里的阴影下,也在缝补驴拥脖。
他们总是很喜欢效仿我们,我家干什么活儿,她家看见了也跟着干,这和三爷的懒散有关,也和三奶奶的残疾有关,一个懒人和一个残疾人组成的家庭,要想和别人一样地过日子,只能跟着别人迈一样的脚步,才不会远远地落在大家后面。
三奶奶埋头一心缝补那个又重又硬的驴拥脖。她听不到小儿子的喊叫,也不知道大儿子把自己倒挂在了树上。
奶奶抬头看到了打摆子的尕蛋,她心一慌,手一滑,那枚大号针硬生生戳进了自己的拇指指甲盖里。
黑红的血马上就渗了出来。
奶奶顾不上自己的疼,拖长了声音,揪着心央求:“尕蛋啊,我的乖儿子,我求你了,你好歹听我一句劝吧……”
奶奶不知道,不远处那棵杏树上已经有人在学着尕蛋的样子,双手在树干上一撑,身子狠狠地往后一**,黑乎乎一个倒挂的身子开始打秋千了。为了把尕蛋比下去,他咬着牙,硬是加大了力度,身子**出去,返回来,又**出去。
尕蛋的好胜心被挑逗上来了,他干脆来了个更绝的,倒钩住树杈的一只脚抽出来,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瘦腿,弯弓一样紧紧钩着树杈腾出来的腿在树干上狠狠地蹬了一脚。
一个草人一样的瘦身子轻飘飘晃**起来,最高的时候好像要越过树枝,飞到蓝蓝的天空上去。
奶奶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小儿子会这么贼大胆,她吓得木头人一样呆住了,这要是一个失手掉下来咋办?说不定会要了小命的!
大拇指豁出去了。
他也抽出了一只脚,那只肥嘟嘟的宽脚板抖一抖,在树身上狠狠地蹬一下。
他也像个草人儿一样轻飘飘在空中飞了。
“哇——哥哥能得很——哇——啊——”小拇尕的喝彩声变成了惊呼。
呼声戛然而止。
我和姐姐早就看呆了。
二奶奶家门口的人也都在呆呆地出神。
不知何时,大拇指的脚腕子从倒钩的树杈上滑落了,他像只鸟儿一样高高地甩了出去,然后在半空里飞呀飞。
可惜他不是鸟儿,也没能飞出多高多远,身子像失控的线,沿着树身画了半个圈儿,然后急速冲向地面。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