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晚春以后,村庄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绿色之间是开花的庄稼和散落在草丛里的野花。那些平常的元素组合在一起,竟然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营造出了一幅美不胜收的乡村自然风景画。
现在呢,这幅油画般的景象随着时间的推移悄然转换了颜色,我们的视线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黄色。这些黄色呈现出不同的层次、不同的深度,同时散发着一股五谷成熟的天然醇香。
五月里最受我们欢迎的是浑身挂满豆荚的豌豆。嫩豆角生吃,老豆角煮熟吃,都是孩子们嘴里贪恋的美味。但是五月的时间真是过得飞快,大家还没有好好吃几天呢,转眼就进入六月,豌豆已经黄透了,枝蔓干硬,豆角打卷,到了收割的时候。大人们不敢懈怠,老早就拿着镰刀将一片片豌豆割倒了,现在它们躺在地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割完豆子的人们,有了几天的空闲,但是这空闲很有限,麦子紧跟着变黄了。接下来就是一年里最苦最累的、工程浩大的活儿——割麦子。
割麦子是一年里春种秋收当中最难对付的事情,所以大家万分重视。
这不,大家提前就开始了烦琐的准备工作。这些内容很多,包括奶奶缝补的驴拥脖,还有即将补缀的鞍鞯,还有一大盘需要整理的粗麻绳,还有等待保养的架子车轱辘,最重要的是镰刀。爷爷早晨起来就鼓捣上了,把去年用过的镰刀一一找出来,看看镰把儿怎么样了,断了的就接上,松动的钉一颗钉子做固定,镰刀刃和磨石也需要仔细查看,一场收割的大战就在眼前,谁也不敢马虎。
在这正午的毒辣辣的阳光直射下,满山洼的麦子在以奔跑的速度变黄、熟透,麦穗上悬挂的那一层毛茸茸的娇嫩已经不见了,麦芒变得直挺挺的,显示出成熟后的硬度。
一片麦田,今天望去是一个颜色,等到了明天再打量,色彩已经又加深了一层,由嫩黄变得苍黄、深黄了。
尕蛋巴巴听到那边树上传来的声响,就知道那哥俩儿在跟自己挑衅了。他不急,脖子转动几下,身子忽然一伸,又一缩,本来瘦小的身子越发瘦小了,光脚板灵活地后蹬,噌噌噌,几步已经蹿到了高处。那是最中间的一根树枝,他沿着树枝一直往上爬,最后爬到了最顶端。树枝承受不了压力,剧烈地颤抖起来。
“奶奶,奶奶快看,我尕蛋巴巴到树梢子上了,比麻雀还灵巧呢。”赛麦姐姐觉得新奇,摆着手喊。
奶奶一抬头,气得脸都绿了:“哎呀呀,我的娃,你下来吧,下来吧——危险得很哪——”
尕蛋不说话,双腿一收,猴子一样蹲在了树头上,然后回头,望着远处那棵杏树上的大拇指,放开了声音喊:“我揪到了一颗黄杏儿,黄透了,最顶头那颗!”
尕蛋人瘦,声音放开了却很洪亮。
大拇指仰头望望自己头顶上的树梢,深吸一口气,噌噌噌往高处爬,他才不愿意服输呢。
很快,他也爬到了最顶端。
尕蛋和大拇指,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和几棵树,他们的目光穿过这段距离,挑衅地望着树顶端的对方,他俩跟斗鸡一样斗上了。
尕蛋忽然身子往下一滑,肚子紧紧贴着树梢,看准两个树杈,脚丫子伸过去慢慢地钩住了,然后一寸一寸地试着松手。
他这是要把自己倒挂在树梢上。
我和姐姐都在仰面看,我们都看傻了,嘴巴张得老大,噙在嘴里的青杏儿在嘴里滴溜溜打转。
我们忘了告诉奶奶树梢上出现的情况,我们从来没有见到尕蛋巴巴爬到这么高的顶端。
我们自己也能爬树的,也具备尕蛋巴巴那样的轻灵和技能,我们姐俩儿都能爬到最顶端上,但是要说这样倒挂,我们可是远远不如尕蛋巴巴的。
想不到尕蛋巴巴今天突破了以往的高度,刷新了过去的个人最高纪录。
尕蛋巴巴就算是倒挂着,也还是显得很自如,把指头压在嘴唇上,做出一个无声的“嘘——”的动作,意思是警告两个小侄女不要多嘴多舌,要是叫奶奶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估计奶奶就真的生气了。奶奶最生气的时候自然有惩罚的办法,她会拿来填炕的推耙子,推耙子的木把儿可是很长很长的,足可以伸到树上,将树顶的人狠狠地捣下来。
我和姐姐都不敢多嘴,无声地屏住气,眨巴着眼睛,两双眼睛都显得很兴奋,也想上树去试试,学一学尕蛋巴巴。
尕蛋巴巴把胳膊完全丢开了,不抓树,两个手倒垂下来,这样他整个人就倒垂着悬挂了。像什么呢?像奶奶晾晒的一串老干菜,像一个吊死鬼,像一张干羊皮。
远处,三爷家的杏树上,大拇指早就看清了尕蛋现在的姿态。
他还看到尕蛋把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现在,大拇指被羞辱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他不能容忍,不能服软,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也松开了手。
三爷家那棵杏树分成了几个枝杈,小拇尕趴在另一个枝杈上。他小眼睛眨巴眨巴,目光锐利,逮住了一个黄了大半边的杏子。
我们山里日子清苦,除了日常饭菜之外,很少有零食,水果一类更是少得可怜。对于孩子们来说,一年中最奢侈的时候也就是这杏子成熟的季节。杏树多,满树都是杏子,随着不断变黄,我们的肚子里也就一天到晚塞满了各种杏子。
但是现在还不是大量享用杏子的时候,因为杏儿还没有黄透,只有个别枝头、个别光照充分的杏子提前羞红了脸儿,高高在上地吸引着我们馋涎欲滴的目光。
这时候谁要是能爬到高处摘到一颗又大又红的杏儿,是很令人羡慕的。
小拇尕身子要比他的哥哥轻巧一些,但是他胆子远远不如哥哥大,所以他爬到半途就停下来,扭头找哥哥,想请他上去摘这个杏儿,然后他俩一人一半分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