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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田四寨印迹(第1页)

中田四寨印迹

消失的阿什寨

大寨子山上的一棵树、一株草、一只岩羊、一只獐子,包括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归山神管理。大寨子山神是感性的,掌握着生活在这里的生物们的生杀大权,就连山上的阳光雨露都低眉顺眼地看着山神的喜怒生活。

山背后的森林里藏着数不清的熊、野猪、青鹿、岩羊、獐子。出产最好的洋芋、大豌豆、荞麦、燕麦,养育着山上的人们。出产少,无法满足这么多张嘴的需求,于是打鹿子(泛指打猎,也指猎人)、“跑坡”

成了每个成年男子必备的生存技能,更是一种荣耀。打到的猎物,寨子里每家平分,打鹿子们满足于人们投来的敬佩的目光。年纪大的阿妈身体虚弱,要靠猎物补充营养,年幼的孩子正在长身体,几乎全靠猎物肉提供足够的蛋白质和脂肪。人们只有向大自然索取,打猎成为生活的刚需,猎物肉成了改善生活的重要来源,是犒劳族人的重要食物。可想而知,打鹿子在寨子里所受到的青睐和尊重。还有一个量化指标,考核一个打鹿子打猎的多少,就看他家大门前挂着的猎物的头的多少。谁打的猎物,猎物头归谁。猎物的头代表着超凡的体力、高超的枪法、非凡的技能,是一个男人的荣耀,更是他挺直腰杆的底气。世世代代,靠着为数不多的农作物,阿什寨的人也活得滋润,他们的后世子孙从小学习打猎,将打猎的技能传承下来并发扬光大。这样过了很多年。

因为地壳运动,山上覆盖着厚厚的黄土。黄土下是碳酸钙岩石和板岩交界处,地质结构不稳定,阳坡的地面经常裂开一道口子,对这一现象人们见怪不怪,包括阿什寨的人。

时间过去了太久,当阿什寨连同生活在阿什寨的人们,快要被时间遗忘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给我父母做寿木的阳坡的两个藏族人,知道我写过关于大寨子《剥离之痛》的散文,在我陪着他们工作的时候,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故事的寓意大于故事本身,语言带来的冷气直入心底敏感的地域,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心于是颤抖,继而浑身颤抖。

故事关乎生存,关乎生死,让我震惊,让我思考,让我敬畏。

故事发生在一百年或者两百年前,大寨子山脊另一面的阿什寨,如今阳坡村下面的小寨子,我的视力无法穿越和到达的地方。故事如今还在流传,人人都知道这个故事的寓意,也知道这个故事的警示。

阿什寨人户不多,就三四十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猎人,家家的大门上都挂满了猎物的头。只有一家人与这里格格不入,他家的门前没有挂一个猎物的头。人们都知道这户是没有猎人的家,就是没有男主人的家。对于这户没有人手和打鹿子的人家,寨子里的人们是怜悯的,也是鄙视的。怜悯的是孤儿寡母生活的不易,鄙视的是这家的孩子快长大了,还不学习打猎。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这家的孩子长到了十多岁,他放牛种地,用柔弱的肩膀担负起家庭的重任,也以一个小男子汉的担当保护着母亲和这个贫穷的家。他看到山上生活的动物们经常被猎人猎杀,无比怜悯。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分给他们家的肉也是别人不要的骨头和边角料。强烈的自尊心促使他和母亲拒绝吃分给他家的肉。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动物的身体由骨头和肉组成。在分配不均的时候,人们总会抱怨:打的猎物骨头太多,除骨头外,没有多少肉。时间久了,猎人们的愿望就是能打到一头浑身只有肉没有骨头的猎物。山神常年默默地听着这群人的抱怨,保持着沉默。直到有一天,人们都在抱怨说:猎物的骨头太多,肉太少。山神怒火中烧,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想给这群人最后一次机会。

猎人们打到了一只浑身只有肉没有骨头的猎物回来。这有悖于常理的事,他们却认为是山神终于听到了他们的抱怨而额外的开恩,于是举寨欢庆。他们给每家分了没有骨头的肉,男孩家还是没有分到肉。如果说山神还在考验这群不知满足的愚人,那么他们的表现令山神更加失望:贪婪、无知、恃强凌弱、毫无同情心。当人们围着篝火唱酒曲子、跳锅庄舞,庆祝终于打着没有骨头的猎物时,男孩和母亲早早地睡了。

他们食不果腹,没有力气去狂欢。

一个学过喇嘛的人说:“别吃了,你们还吃得下?别唱了,在唱丧歌吗?今天这事的兆头不好,世上哪有没有骨头的野物?是不是神灵在暗示我们什么?”被欢乐冲昏头脑的人们说:“没事的,这是山神对我们额外的恩典。”

山神在黑暗中清楚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听到他们对自己言行的反思,觉得他们不可救药了。山神的心里在暗暗地做着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对山神而言是困难的。谁都是他的子民,人和野物,花草树木,都是,保护好子民,让他们生活幸福才是山神的心愿。他希望他们在一个平衡的环境中、和睦的氛围中生活,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可是他们贪得无厌,恃强凌弱,破坏环境。必须给人类教训了,让他们懂得爱护环境、关爱他人。山神的这个决定经过了慎重的思考,一切都考虑妥当。

于是这天晚上,男孩起夜时清楚地听见白水河两边的山神用藏语在对话。

“全部埋了还是埋一半?”

沉默。

“全埋了。”

声音微小低迷。

男孩睡得迷迷糊糊,没听懂这两句话的含义,解完手,摸索着回到**做起梦来。他梦见他家的牛死在草坡了。牛可不能死啊,那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事关重大,不敢有一点马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必须去草坡找到牛看看。第二天天一亮,男孩和母亲就到寨子后面的山顶草坡寻牛去了。山上浓雾弥漫,走着走着,男孩和母亲迷路了。他们在山上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夜深了,母子俩就在庵房里将就过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男孩打开庵房的门,他家的牛就在庵房前悠闲地吃着草。男孩非常高兴,他家的牛好好的,既没死也没丢。男孩不明白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好好的牛却梦见死了。不过这下放心了,牛好好的,在草坡悠闲地吃着草呢。牛可不能有事,牛是男孩家里唯一值钱的宝贝。

既然牛没事,母子俩就下山回家。明明到寨子的边缘了,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寨子的影子,眼前崭新的黄土和比房子还大的石头堆在寨子的原址,寨子没有了踪迹,更别说寨子里那么多的房子和一百多号人了。

男孩想起前天晚上听见的对话:全埋了还是埋一半?全埋了。

寨子被埋了!整个寨子被巨石和黄土埋了!母子俩呆了,也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隐约听到地底下传来鸡鸣的声音,还有驴的叫声。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了,看着方圆几里都堆满了石头,谁也没有办法!往日的烟火人间,今日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被天收走了!哭声震天,这里成了人间炼狱。

男孩和母亲只得背井离乡,翻山到甘肃舟曲的博峪乡讨生活。2017年,白林和阿贝尔到此地采风时,遇到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他说,他的老家在九寨沟县的安乐,寨子被埋了,祖上逃了出来,到这里安家落户了。这个老人就是那个有幸逃脱被活埋命运男孩的后人。他说,他们放牛放马,种地为生。

两个木匠说,祖上教育他们:人不能太贪心。

半山腰的这块台地,早年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它静静地在岁月中沉睡,永远不会醒来。

《草地》2020年第6期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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