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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狗旺旺（第1页）

流浪狗旺旺

“猫来穷，狗来富。”有这句俗语为流浪狗撑腰，一般人家看在“富”字的面子上，怎么也会给肮脏的、饥饿的流浪狗一点剩饭剩菜，让狗饱餐一顿。可是当狗吃饱喝足还赖着不走，主人家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要么呵斥几声，加上轻轻的几脚，狗懂得这个意思：吃好喝好就走吧，我们家不留你！要是狗还赖着不走，要么被粗暴地赶出门去，紧接着门咣当一声关紧，告诫孩子们不许开门；要么门前放上一根木棒。

狗啊，你懂的。

人懂得的事，狗也懂得。人心里怎么想的，狗揣摩得出来。

当弟弟拆掉乡下的旧房子，准备修新房子时，父母感慨：“要是有狗帮我们看着这些拆下来的材料就好了。”

“汪汪汪！”父母听到狗的叫声。奇怪，刚想有只狗看材料，怎么就有狗的叫声。父母悄悄看去，一只浑身肮脏的、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身材小巧的狗站在拆下的旧木料前，像一个卫士，神情威严地朝来人叫着，警告来人不许靠近，好像它身后有万两黄金似的。看到小狗一本正经的样子，父母不禁笑了。随它好了，又不是让狗咬人，只是看到有人靠近时叫两声，让父母听见就行了。母亲赶紧找食物，父亲接水，放在小狗面前。小狗抬头看看父母，理所当然地吃起来，同时不忘对父母摇摇尾巴。吃饱喝足，小狗在父亲脚边蹭着身体。太脏了，父亲赶紧给它洗澡，沐浴后的小狗露出本来的模样：一只宠物狗，小巧玲珑，毛发纯白，眼神深邃，看上一眼，感觉掉进了清冽的水里般舒服。小狗可爱得让人心疼。侄儿梁梁抱着小狗不放手：“太可爱了，我要留下它，留下它，小狗的名字叫旺旺。”

自从父亲放弃狩猎的爱好后，家里就没有养过狗。面对这么乖的小狗，这么好寓意的名字，一家人谁都不忍心赶它走，他们决定留下这只叫旺旺的流浪狗。

我们都纳闷了，家里修房子，旺旺难道是先人们派来帮助我们的？

我清楚地记得拆旧房子的前一晚，父亲带着我们最后一次跪在旧房子的厅房里，给先人们焚香磕头禀告时，先人们齐聚在我们头顶的感觉。

厅房里没有一件家什，连电线都剪断了。屋外的灯光从厅房门里照进来，人影朦胧，万籁俱寂，只有香火发出暗淡的微弱的红光，将黑夜无限放大，平添了几分神秘。我感觉得到先人们的运动轨迹，可感而不可即。我们惊恐的眼睛互相对视，静静地听着头顶上的声响，不敢言语，不敢呼吸，生怕惊动了先人们。

今晚，他们——我们的先人们回来了。他们也要和老房子告别，他们必须回来，听父亲和弟弟如何安置他们。我们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父亲到底离先人们更近一些，他好像知道发生此现象的缘由。大声说：“委屈你们，先住在边房子楼上，最迟两三年，在楼顶上修好亮堂堂的神堂，将你们供奉到神堂里。”

啪啪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安静如初，好像之前的啪啪声是我们的幻觉。他们高调着来，路径我们都知道，他们悄然地离去，我们没感觉。这一晚太神秘了！是否只有在这种环境下，我们才能感知先人的存在？我产生了疑问。一家人第一次不是用意念用故事，而是用感官感知先人的存在，包括七十多岁的父亲。难道是他们故意发出声音让我们听到，提醒我们就算重新修新房子也要记得他们的存在？之后的很长时间，我自己都想不明白那晚为什么发生如此怪异的状况。就权当是要拆老房子了，先人们该何去何从，向父亲讨个说法。

我们凡夫俗子愚钝，只能这样理解。

于是，先人派旺旺来给我们看守材料。

原本我很少回老家，弟弟修房子，回去的时候多了一些。旺旺好像认识我，我刚下车，它就围着我，冲我摇尾巴，叫几声，告诉父母：你们的女儿回来啦！在外读书的侄儿桥桥、峰峰、山山只要放假，总要回家看旺旺，父母则将我们买给他们的食物，悄悄留给旺旺吃。母亲嘴里说旺旺讨厌得很，总在脚边转悠，都不敢大步走路，万一踩着它了可不得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半年后，农历八月，房子主体终于完工。修房造屋是大事，按理说应该高兴才是，可是父母眼神里有一丝荫翳。我知道为什么。他们担心，房子主体完工，父母就要回城里生活，旺旺怎么办？

要不，把旺旺送给想养它的人家？

要不，带旺旺到城里生活？

我知道家里人已经习惯有旺旺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旺旺是先人派来帮助修房子的，房子修好了，怎么能不要旺旺呢？还是把旺旺带进城吧！主意已定，没什么好纠结的。

旺旺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了变化，就像家里的小姑娘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一样，旺旺青春期的来临让人猝不及防。谁都认为旺旺只是个小姑娘时，在其他狗的眼里，旺旺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身上的气味令荷尔蒙爆棚的雄性狗狗们魂不守舍，日夜守在旺旺的窝边，呜咽、哀鸣、打转、刨土，企图用爪子推开堆砌的原木。好在，旺旺的窝在原木缝隙的深处，身材高大的狗进不去，旺旺躲在里面不敢出来。雄性狗狗们围着一堆木头嗅着、叫着，可能在对旺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狗语情话。当几只半人高的雄性狗日夜围着旺旺转时，父母说：“坏了，二八月，狗乱窜。二八月闹狗，旺旺被流氓狗盯上了。”

在父母心里，旺旺就是我家的一员。像保护自己家人一样，父母把旺旺抱到屋里，不让旺旺出去。父亲将野狗可能进入院子的地方，全用木板挡住了。他松了口长气说：“这下旺旺安全了！”半夜，噼噼啪啪的声音惊醒了父母，什么声音？父亲起来一看，挡狗的木板被掀翻，一只半人高的高大威猛的黑狗，前爪压在父亲挡狗用的木板上，眼睛在月光下发出绿莹莹的凶光。像挑战，像示威，像威胁。父亲一惊，知道恐吓声是吓不走狗的，他拿起一根木棒，高高举起，做投掷状。黑狗这才不服气地慢慢退去，极不情愿。它用身体语言告诉父亲：“我不怕你，我还会来的！”

母亲生气了，她生旺旺的气。母亲偏执地认为，凡事都有原因，是旺旺的不检点招来了麻烦。她的意识中，肯定是旺旺到处留情，引来了这么多的公狗。况且一只身材这么娇小的狗，惹那么大的狗，而且是几只，不知道旺旺是怎么想的，肯定是旺旺的不对。母亲决定教训旺旺。

第二天天刚亮，旺旺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围着母亲的腿转。一夜狗叫，母亲本没休息好，看到旺旺，气不打一处来。母亲抡起扫帚，像教育自己的儿女一样边打边骂：“你躲在狗窝里倒是睡得好，你惹的这些野狗，吵了我们一夜。你就不是一只好狗，不守本分，到处惹事。那么大的狗会把你吃了你知道不？给你吃饱了，你有本事了，到处去惹事，今天就不给你吃的，看你还有没有劲到处惹事去！”啪啪啪，扫帚落在旺旺的身上，旺旺凄惨地呜咽着，既不藏，也不躲，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眼睛里满是委屈。

父亲制止了母亲：“旺旺在闹狗。它就是一只狗，懂什么？别打了！”父亲对旺旺说：“就在院子里待着，再怎么着，那几只大狗也不敢到院子里来欺负你。”父亲对着外面的几只眼睛发红的公狗，威武地举举手里的棍子，像是给自己壮胆，也像是给旺旺壮胆。

旺旺能感受到的，是自己身体的变化。它对爱有了渴望，对异性狗狗有了好感，第一次对自己的形象有了认知。况且，七天到半个月的时间，它将会被情欲迷惑而丧失自己。真的，旺旺就是一只狗，只受生理周期的左右。它不是一个人，不受道德和社会伦理的约束。旺旺蒙了，它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招惹母亲生气。平日里，母亲是那么爱它疼它，自己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留给它吃。难道是母亲嫌弃它了？意乱情迷的旺旺猛地惊醒，不管什么时候，自己看家护院的职责都不能忘啊！它也想做一只父母喜欢的好狗。这一天，母亲没给旺旺食物，旺旺也没有出门，自觉地藏在角落里，眼神怯怯的，不敢言语，再不敢围着母亲脚边转，怕母亲看见它生气。它更不敢去外面，外面有几只大狗在等着它。

旺旺的身心备受煎熬。

母亲的担心是有原因的。小姑家狗狗的悲惨遭遇，让父母更加担心旺旺。小姑家的狗狗和旺旺的个头一样大，去年这个时候，几只大狗天天来守着她家的狗狗。小姑也吓唬那几只狗，可是狗狗们很聪明，知道小姑一个女人不能把它们怎么样，从小姑没关严的大门的门缝里挤了进来。后来，小姑家狗狗下体溃烂，没医好，死了。小姑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狗狗，内疚了好长时间。

季节到了，动物寻偶，原本是生物界的自然现象，可是旺旺属于小型宠物狗，身材小巧，和高大的黑狗本就不是一家人。

听小姑说她家狗狗的遭遇，原本神经绷紧的父母更紧张了。父亲和那几只狗干上了。晚上父亲把旺旺的狗窝门堵上，白天不让旺旺离开他们的视线。

人狗大战，持续了一个星期，白天晚上没放松警惕的父母疲倦不堪，他们七十多岁了，不能再这样耗下去。聪明的旺旺谨小慎微，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