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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修复的记忆(第1页)

被修复的记忆

记忆的褶皱

对于甲勿沟,记忆蹦出黑白的、无色的、遥远的、模糊的画面。

还不如我三四岁时听大人的读音自己产生的臆想——夹肢窝(胳肢窝、腋窝,我简称“夹窝”)来得直接,让我有清晰的成就感和安全感。我对自己的这种理解是满意的,因为它就在我自己的身体上,摸得着,看得见,感受得到。大人们对我的这种解释都报之一笑,没人纠正我,反而在有意无意间总会有人问我一句:“蓉蓉儿,你大大呢?”我就会像大人般沉着地将手朝胳肢窝处一指:“夹窝沟去了。”大人们一阵大笑。

甲勿沟是我父亲经常去工作的地方。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掉进中国汉字的迷宫里了,就像外国人学中文时一脸迷茫一样。就像在一座云雾氤氲的森林里,看不见太阳,找不到北;就像语文作业找同义词一样,同宗同族的,远亲近邻的,同音的,同义的,要找出它们的异同,何其困难。我只是对自己身体的部位的名称熟悉,就把“甲勿沟”嫁接到人体的“胳肢窝”,对于还不认识汉字的我来说,这个错,犯得理所当然,并无可指责。

在十来岁时猛然发现“甲勿沟”这个词不是我身体的一个部位,更不是胳肢窝,不是我的胳肢窝,是岷山的胳肢窝。甲勿沟是泛指的一个地名,它让大寨子山和李家沟、潘家沟、姚家沟的山围成簸箕形的半包围状,它实实在在存在千万年,而且还将继续存在下去。人生百年,对大山而言只是惊鸿一瞥,对此大山慈悲并宽容。在大山眼里,人和山上的熊、羚羊、兔子一样,是她的孩子。是大山的慷慨让它们的生命延续,是大山的广阔让它们有栖身之地。

我幼小的目光所及,只有眼前看得见但从没去过的大寨子山,只有村寨后面的马家山,和只听其名未见其真身的甲勿沟。我父亲经常去那里。再远点,还有三里外的南坪城,那里有我的外公外婆。

这就是我小时候的天地。

月光下的黑白照片

甲勿沟一个亲戚的孩子结婚,我应邀而至。临近黄昏,我突然不想此时离开,我从来没有看过甲勿沟的夜晚,想看看甲勿沟的夜晚,天空和星星、月亮和大地、山和水、人和万物,在黑夜里将会组合成怎样不同于白天的情景。

在我的视线里,大山从清晰的墨绿变为模糊的黢黑。身后的山矮了,抬头可见。我想这应该在海拔两千米左右的地方。坐在一堆由疙瘩柴燃烧的篝火旁,红红的火焰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夜空,火焰扭动着身体,跳着舞向高处伸展,周边围绕着萤火虫般亮亮的小火星,给火焰伴舞。以黑色为底色的黑夜里,火焰耀眼而欢快,去和天上的星星赴一场约会。天空的蓝色逐渐变深,当蓝色的饱和度高到极限的时候,就浓缩成蓝黑色,天空显然没有白天那么辽阔,它的边界和大山的边界逐渐模糊。天的边界完全由天上星星的闪烁来界定。北极星,北斗七星,还有我不认识的星座,远远近近,深深浅浅,虚虚实实,排列在黑色的幕布上。而这块黑色的幕布,是大山的黑色头巾,将大山连同我们包裹在里面。

这时大山是深沉的,犹如它的黑色和寂静。没有了颜色,是一张黑白底片;没有了声音,是一台无声的留声机。

东山顶处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黑色被冲淡了许多,像指甲上白色的月牙。亮光像是在试探什么,犹豫了一下,一点点伸出身子来,将山顶树的树枝,投影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的幕布上。月白色的半圆映衬着黑色树枝,树枝被放大、被艺术、被美化,连平日里平凡的树枝都显得庄重而正式。当黑色的树枝慢慢地落幕,一轮大大的满月终于摆脱黑色树枝的牵绊,从山顶升起来,稳稳地停在黑色的天空中。月亮白得柔和,不耀眼,和周围的黑色很协调,就像夜晚头顶悬挂的一盏微亮的圆形日光灯的电灯泡。夜深了,此时它照顾着大山大河的情绪,随着夜的呼吸起伏,调试着自己的亮度,像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月亮不喜欢色彩,它喜欢黑白色,将地上的一切物品都变成黑白底片,简单明了,富有诗意。大地也乐于被月亮染色,在夜晚换上一身黑白色的睡衣,多么自在。

月光下,一切都是朦胧的,没有太阳下的棱角分明。月亮是矜持的,总是让人感觉不到它的热烈。月光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感觉是冰冷的。月光下一切都是缓慢的,像慢动作,我甚至看得见动作的轨迹。

月亮跟随着人的脚步,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

“别用手指月亮,月亮婆婆会认为是大不敬,她会记仇,晚上在睡梦中把你耳朵割了!”大人们的话,一本正经,听不出戏弄的成分,我信以为真。在很多个早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摸摸耳朵还在不在,然后是对耳朵还在的喜悦和对月亮宽恕的感激。我只能用目光追随月亮,看着它穿梭于云层,在蔚蓝或者黝黑的天空中或急匆匆地跑,或定着一动不动,看着大地上有趣的事发呆。月亮喜欢和小孩子玩,它和我们赛跑过,但是从来没有输赢。我们跑得快,月亮也跑得快;我们跑得慢,月亮也跑得慢;我们停下来,月亮也停下来。就像猫在玩被逮住的老鼠一般自信,我们总是在月亮的注视下,逃不出它射来的一束温柔的光亮。

月光下一棵百年的核桃树挺立着,朦胧中我看不清它具体的模样。

我想看看它皮肤的颜色,它健壮的躯体,风霜在它身上刻出的皱纹。但是一切都是朦胧的,我看不清楚。它的根部有一块地方显出黑色的底色,我知道,这是它的痛处,它这个地方生病了。如果不是人为的损伤,那就是它得老年斑了。这个地方直抵它的心脏,我紧张地想,它需要心脏搭桥手术吗?这里的血管肯定也生病了,一定是岁月让血管失去了弹性,改变了颜色。一棵心脏生病的树,它的痛苦有谁能知道?

核桃树睿智,今年这边长树枝,明年那边长树枝,揣摩着人的心理,适应着人的需求,在岁月里修整自己的躯体,努力活成人们希望的模样。要不,它怎么能活百岁?它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一定有很多的故事,但是它不讲出来,它怕不合时宜,它更怕年轻人不想听,打断它的讲述。所以,它缄默了许久。它只有装聋作哑,换取短暂的安宁。

灰色的水泥路面在月光下像是得了贫血病,显现出苍白的颜色,弯弯曲曲通向每一户人家。月光喜欢水墨画,借助大地上的房子、树和人,在地上画出了抽象的图案。月光和核桃树组合,在泛着白光的地上打上方形的网格,中规中矩,像五子棋的棋盘。我进入网格里,被月光压缩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点,瞬间我变成一颗黑色的棋子。我在棋盘上自由穿梭,游离于空白的白点和交叉的黑点之间。我诧异我竟然也是月光的一枚黑色棋子,好在除了被月光压成圆点外,我还有思维,好像一切都没变。

月光下的大地变为一幅中国画,也像是一张黑白底片。夜晚简单,非黑即白。我好奇这张黑白底片如何在明天的太阳光下还原大地彩色的本色。原来明天的太阳会把黑白底片放在云层的显像药水里,在云层的帮助下把色彩还给这一切,树是绿的,天空是蓝的,花是红的。

树的意义

若问甲勿沟最多的是什么,除了大山,就是树了。各种树,不下千百种。这里是典型的深山老林。

一棵树从发芽到参天,都在为自己活着,目标只有一个,长高再长高,长粗再长粗。树有个愿望,当它长到又高又粗时,早晨它和太阳的第一缕光亲吻,傍晚它和太阳的余晖拥别;风来时,它第一个招手;雨来时,它第一个迎接。

春天的讯息不光是风感知到了,土壤也接收到了。正在睡觉的树根被春天的温度唤醒:快把水吸饱,给树枝送去!经历了一个冬天,它们饿了渴了。树根张开大口,贪婪地从土壤里吮吸着,就像一个饥饿的婴儿用力吮吸妈妈的奶水一样。不知道地下有什么力量,还是树枝有什么本事,将水推着攘着,往高处送去。我很好奇从树根向树梢运输养料的能量来自哪里?这完全违反万有引力定律。很快,主枝、侧枝被不断送来的水分充盈,水向树枝末梢流去。沿途所到之处,沉睡中的枝条醒了过来,它们的脸上渐渐滋润,僵硬的枝条柔软了起来,在风中伸着懒腰,举举手、抬抬腿、弯弯腰,做着体操。树叶得到水分的滋润,变得光彩四射,从干枯的墨绿变成水嫩的翠绿。年轻了!年轻了!树结束了睡眠,它开始了生长的准备工作。

树和刀,天生的克星,矛盾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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