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给了她笃定的答案:“在那个人世,我郁郁不得志,我肯回去吗?”
“在这儿,你将是皇帝。”朱鹮眉开眼笑,“太好了,先头还嘀咕你多智近乎妖呢,但成年人钻进了孩童的躯体,就说得通啦!”
有机会在新世界书写命运,去实现在旧时空想了千百回的抱负,长河很珍惜,也很好奇会做到哪个地步,他问:“你们梦想的好时代是怎样的?”
孔唯气鼓鼓:“好时代的姑娘被退婚也不会满城风雨,太子妃行医是美德,不是离经叛道。”
严谨的医师在亲朋身边另有一面,亲昵,爱笑,常撒娇。长河揉孔唯的头发,最初降临此间,他总睡不好,很警惕再度醒来又回到原地,要看到孔唯,心才安定。她是他笃定存于这时代的象征,像最深的梦境,他留在梦中,将大展宏图,建功立业,把身为草民时的治国构想一一落实。
世安十五年,太宗路正宽驾崩,太子路长河继位。次年改年号为北辰,立孔唯为后。
北辰二年,路长河南巡,有草民询问这位成长于民间的皇帝治天下的目标,皇帝答:“富人玩好,穷人吃饱。”
草民追问:“若穷人想吃好,或玩好呢?”
皇帝笑:“给他挣钱的机会。”
十六岁的草民不依不饶:“若没能挣着钱呢?”
皇帝看他一眼:“那就安分守己地苟活。”
围观群众大哗,普遍感觉是冷血寡恩的说法,但纵观长河统治期间,社会安定,国家富强,子民康乐,连下笔客观的史官都对他充满溢美之辞,夸他完美体现了“交二三子,爱天下人,取一瓢饮”。
神宗路长河爱民如子,只因他从民间来,纵然当了一辈子的皇帝,他也牢记初衷,从未遗忘。而女子们更津津乐道的,是皇帝对皇后的深情,他的后宫仅孔唯一人,一夫一妻,直到生命终结。
孔唯殁于北辰十九年冬,《镜花深处》对她临终的情景描绘得详细,像亲临其境,钻在床底下偷听——
皇帝挥退了饮泣的宫女们,蹲在床头,为皇后擦拭额上沁出的冷汗,皇后挣扎着寻找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断断续续道:“跟了你,我名声真坏啊,是大夏最知名的妒妇吧?”叹口气,又道,“今后再喜欢谁了,别到我坟前说。”
若是平日,皇帝会打趣说:“若再喜欢谁了,哪会记得去给你上坟。”但诀别在即,他急痛攻心,“孔唯,我来到这里,一睁眼就只看到那么好看的女孩子为我哭,我不认得别人。”
跌跌撞撞的穿越生涯里,孔唯是长河触手可及的安定,他对这世间的认知,都由她教会。她为他烧水喝,记挂他冻着,贴心贴肺的对待,他不能不爱她。
皇后孔唯已在弥留状态,神思涣散,用尽最后的力量,再看一看皇帝,嘴边逸出浅笑:“我嫁了心怀万里的英雄,很知足,长河,来世见。”
孔唯被写入史书,占据一页薄纸。她逝后,皇帝后宫空悬,六年后崩逝于御书房,继任的裕宗是他们的长子,遵遗诏将父母合葬一陵。
在朱鹮夫妇的追忆里,孔唯离世后,皇帝更加呕心沥血扑在政务上,逢年过节时,才会到窑村观看他们烧制瓷器,笨拙地往葫芦窑中加松柴,被呛得直咳嗽,狼狈落下泪来。
《镜花深处》里讲到,这是皇帝在思念他的皇后了,每当此时,朱鹮和虞绣都不去打扰他,也绝不戳破。一代雄主,重任在身,不常有恣意伤怀的机会,由他去吧。
书中对长河和孔唯的描述可谓浓墨重彩,但再细致入微的想象和推论,也无法还原全部事实,总有一些往事,只属于帝后两人,将永不为人知。
旷野无人,天色幽蓝,心上人衣衫褪尽,胴体闪着白玉似的光,这会是永久的秘密。长河把书翻过了另一页,真想再和她再痛快一回啊,可她不在了。
但不要紧,他就快去陪她了,就快了。
贰零壹贰年拾贰月
那夜,陈七宿于渔舟,独酌至中宵,一男一女同骑雪白大马而来。马上那男子,生得龙眉凤目,陈七为其风采所惊,举酒邀约,男子从马背取了熟羊肉,慨与同酌,女郎亦大方。
把了三巡,叙说些闲话,女郎道:“我们想去看大海,传说世外有飞仙,我自小就好奇。”
陈七问:“往北否?”男子却说,“此去岭南。在我的时代,岭南已是很好的地方,有美泉嘉果,四季不冻,我想看看这时的它。”
饮得尽兴,不觉红日既升。男子从柳树上解下马,笑道:“换你的船,如何?”
陈七谢过两人,男子携女郎坐于扁舟上,随波竟去。陈七拿一盏酒,擎在手里,遥遥相送,眼见得渐如钱币细小,折返身牵马回家。
到得家中,往那马鞍一摸,硌手,掀开一瞧,竟是一锭金子,另附薄笺一张,浓墨小楷:“平生无所好,就爱当财神,马和金银是你的福报,不必不安。”
想看得细致些,纸张却在手中燃着,陈七慌忙掷于地上,瞬间就化为灰烬。又过了三二日,他将黄金兑了,买了十亩地,种玉米高粱,常有过路人掰些走了,有人相劝,陈七摆摆手:“财神送的礼,与众人花吧。”又道,“财神是有娘娘的,你们不晓得吧?我真见过他们。”
——《全夏文补逸·列异集·镜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