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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停(第6页)

长河一改平时朴实小伙计的装扮,月白锦袍,玉冠束发,平生头一次出席真正的家宴,但从容不迫,一望即知路正宽对他有过悉心栽培。

群臣面面相觑,叹服于路正宽心机深沉,从长河的年龄推算,他是路正宽“刚出娘胎就早夭”的幼子。而当时,太祖在打仗,刚在辽东称王,离问鼎江山尚有数年。

襁褓中的婴孩如何被太宗看出是可造之才,七十年后横空出世的《镜花深处》一书里,给出了神叨叨的解释,说长河出生前夕,他母亲梦见金色的小飞龙在屋檐盘旋。路正宽引为吉兆,路氏必将开创新皇朝,而自己则是理所当然的储君,但也可能,等不到那一天,就死于一支浸了毒液的暗箭。因此他将长河托付于死士傅红英,平素只单线联络,连孔唯都不知母亲竟肩负了重大托付。

孔母急于将女儿许配于人,是担心自身不得善终,而长河岂是能高攀的?可皇帝竟准许了这桩儿女婚事,孔母更慌了。长河跪在她脚边发誓:“姨,你放心,见孔唯第一面我就想,这个女孩子,我要对她很好很好,我人是笨,但,但是我会学的。”

孔母再忧虑,对长河是疼爱的,笑了:“见孔唯第一面你才出生五天,都还是小孩子呢。”

长河嘿笑:“姨,这叫前世有缘。”

叛贼被一网打尽,臣子们暗暗重新审视路正宽,他看似温厚,实则未雨绸缪得近乎诡诈呢。将幼子藏匿于暗处,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一招,若他身遭不测,长河是有钱又安全的庶民,替父亲接应家眷,给予最稳妥的余生;若路正宽坐稳了皇位,必会迎回这最可靠也最得力的儿子。

路正宽给了长河最大的信任和支持,长河不负所望,为他发掘异士能人,布下密不透风的情报网,敛下巨额财富,沅京和帝国十三州府最负盛名的产业都由路氏的人马把持,每个月都能拿到可观的红利。

金钱和人才,都被长河不动声色地大隐于市,而他才十五岁,已显出极可怕的才干,路正宽改立他为储君,谁都心服口服。

太子南衍本就对皇位意兴阑珊,对从天而降的长河没有异议,离席向弟弟敬酒。若非长河,他铁定死于非命。他深信长河当了皇帝也不会加害自己,否则,长河大可借定南王之手,除去登顶的障碍。

在长河的要求下,路正宽命太监诏告天下,虞太妃病逝。长河眼毒心静,看出父亲不情愿,但窥不到他幽微的情愫,问:“爹爹是顾忌爷爷泉下有知,会不痛快吗?可美人空老,龙泉夜吟,都是人间惨剧,不妨成全她吧。”

路正宽没奈何:“你忤逆我两次,一次为孔唯,一次为虞绣。”

“爹爹是圣善明君,会同意的。”长河拍了一记马屁,路正宽龙心大悦,“我不同意也不行,等你当了皇帝就会随心所欲,我拦不住。”

天意人心,都拦不住长河帮兄弟圆梦,以及,娶心上人。

长河原先跟着孔唯母亲姓傅,改回国姓“路”,携妻子孔唯搬去了东宫。民间劝人时遂多了句金玉良言:“孔唯当太子妃之前,不也被退了七次婚?”孔唯也听到了,捶长河的胸膛,恨道,“都是你在暗中捣的鬼!不让我嫁别人,就坏我名声,一辈子都洗刷不掉了。”

长河笑:“千百年后,人们读到这段历史,会认定孔姑娘才貌双全,光彩照人。”

孔唯讷讷:“你值得找更好的人,我还没能够,还没能够……”

她给了他情,但还没给他以心,长河有数的,孔唯也不瞒他。长河笑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些:“我不在乎。”

同样的话,虞绣也说过。她以疾病之名辞世,嫁与朱鹮为妻。长河亲往冷宫接她,残阳中,虞绣着素白的布袍子,在墙边看书,比传说中更见风致。

她和朱鹮是太相似的人,朱鹮流落到王府当琴师,仍一身清贵,更像养尊处优的贵族,终日沉迷音律诗画,最大的焦虑是音调得还不够准。生计于他,像可有可无,跟这冷宫里自得其乐的女子多像。

庭中落木萧萧,长河立于一隅悄然看虞绣,不禁喉头发干,她当真美丽如传奇,他连咳两声才镇定下来,说明来意。

太祖问虞绣想嫁怎样的人,她回答说“有趣之人”,被打入冷宫。而朱鹮……她记得他。她认定的有趣包含乐观旷达,而他用一片叶子吹出伤感的情歌,把苦日子说成是焦香的肉,在枷锁上刻下野趣横生的花纹,她记得他。

长河说:“你们都不介意独自过完这一生,可是我想,你俩搭个伴,会玩得更尽兴。”

虞绣看向停在葡萄架上的鹩哥:“你说呢?”

鹩哥用西北话呱呱道:“试试看吧。”

虞绣笑,像春风拂过长河心头,他心惊肉跳地想,若没有遇上孔唯,他也会爱上这雪肤花貌的女子,他确定。长河带虞绣去看朱鹮,朱鹮说:“你要独行,长河也会放行,倒用不着和我绑在一块。”

长河明了朱鹮的性子,但私心仍很想他入仕帮自己,朱鹮笑言文人干政比宦官专权好不到哪儿去,建造一个好的时代,最需要的是大量的钱财和能人,可他只会风花雪月,帮不上什么忙。长河说:“据我所知,坏时代才会有好诗歌。”

虞绣问:“殿下看来,赞美生活不如抨击政权高尚?”

长河一愕,脱口说出令人费解的话:“在我的时代,似乎是。”

朱鹮说:“你的时代?它还未到来。”

知心的兄弟和可心的爱人围坐,长河有话直说:“若我说,我来自另一个时代,你们会怕吗?”

老郑问:“真是神灵下凡?”

长河大笑,给人们讲了个小故事。在他的时代,他是小会计,即账房先生,养了一条名叫奔奔的狗,没有女朋友,放工回家胡乱一顿,看小说,玩游戏。有一个晚上,他昏天黑地长睡,醒来却来到了别的朝代,自己是九岁的长河,奄奄一息躺在**,映入眼帘是孔唯哭肿的双眼,孔母喜极而泣:“我就说吧,这孩子死不了。”

长河九岁时出天花,差点没命,名医一拨拨来,一拨拨走。在孔唯的记忆中,母亲前所未有地惶恐,搂着她眼泪断线似的落,她问:“你附身在九岁的长河身上,随他长大?”

长河挠头:“……算是吧。”

朱鹮兴致勃勃:“你们后世人如何看待我们?”

长河别开脸,有点不忍心:“我读过的史书中,你们不存在,我猜是平行空间的朝代吧,所以不被我们知晓。”

老郑和孔唯齐齐惊呼,虞绣只笑笑:“哦,史书中没有我们的踪迹,但红尘里我们来过。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许久后,孔唯问:“你会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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