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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停(第4页)

便都想起了那冷宫中的大美人,长河很神往:“不知你我可入得了虞太妃法眼?”

朱鹮摸了一块点心吃了,喝一大口茶:“你神通广大,寻条门路,约她见个面?”

长河抓抓头:“好说好说,从今夜挖地道,三十年后,直达冷宫地下。”

长河以商人自居,事实上,商人和政客很像,三寸之舌,胜过百万雄师,可撩万众心弦,可诱守财奴倾家**产,可驱懦夫慷慨赴死。本朝太祖路得胜治国虽昏庸,但在民间拥有大量热血拥趸,这跟他绝佳的口才是分不开的。

苍南山的枫树红如火,被太祖说成是庆贺自己登基,以示君权神授,连年号都定为“天策”,足见用心——既然牵强附会是皇帝都热衷的把戏,小民依葫芦画瓢,不为过吧?

三天后,沅京好几家酒楼里,先后传出精妙绝伦的《胡笳十八拍》。目击者称,那神秘阔客抱琴来,豪掷千金,指名让定南王府的琴师朱鹮演奏。

阔客流连酒肆,声色犬马,风采和气势都直追《风尘三侠》的虬髯客,却只在沅京逗留三日,即掷杯弹剑,狂歌远行。见过他的众掌柜都称,阔客是塞外异人,临行前,将上古名琴赠予知音人朱鹮。朱鹮深感贵重,不胜惶恐,放在乐器行里寄售,好音律者纷沓而至,郑姓掌柜却说它是镇店之宝,概不出售。

尤物扮作端庄,勾人端详,乐器行在极短时日就闻名于沅京。长河数着订金,舒坦极了。老郑挣着钱了,请朱鹮和长河下馆子,笼着手憨笑:“缩手缩脚,穷困潦倒,果然,要赚钱就得豁得出去。我虚长你三十,却真该拜你为师。”

长河夹一筷子辣子鸡丁吃,忽有一瞬出神,“我想过,我没别的路可走,只能把人生当成买卖来经营。我能干些,会赚钱,能自保,也能保护孔唯,还能全身而退,才会让她母亲对我有信心,相信我小孔唯三岁,也照样是她的依靠。”

情爱里有太多的崎岖和缄默,藉了醉意,朱鹮也忆起多年前那惊鸿一瞥的倾心相遇。

太祖夺了天下,高抬贵手,只将前朝遗老遗少们逐去修行宫或皇陵,没要他们的性命。在文人的渲染下,他俨然仁慈圣主,被愚民们山呼万岁。

其实,对下野者来说,上位者将之流放,比斩杀更有屈辱感。朱鹮的亲眷侥幸捡回命,但缺乏维持的心念了,混迹于贩夫走卒中,潦潦草草地活,疾病一来,如释重负。

沅京往北,漫漫九百里,身戴重枷,风餐露宿,不断有人被疟疾和风寒夺去性命,而所有企图逃跑的人都会被当场格杀,抛于荒野。

不想死,就得想出一条尽可能好的活路。朱鹮不停找人攀谈,对所有的未知都有好奇心,跟官差探讨蒸馒头的诀窍,找染坊大娘请教套色手法,向西北少年学唱民歌花儿,手头没有乐器,就摘了树叶子练习吹出曲调。

那晚落了雪,队伍经过一处结了冰的河,官差也累了,众人遂就地歇脚。有年轻人凿冰取水,运气好,逮了几尾大鱼。枯树下有一支马队在小憩,为首的中年人差人升火烤肉,香得囚徒们坐立不安,催年轻人去借个火,争取能吃上烤鱼。

年轻人借到火和盐,回来说马队里有美人,囚徒们不信,待马队的人围坐在火堆前就餐时,所有人都呆住了。火光闪耀下,衣衫朴素的少女有一张极美的面孔,微笑时如明月破云而出。

囚徒们交头接耳,疑心已来到了地府,却见着了白衣的菩萨。

她美如错觉。

朱鹮在吹小曲,少女闻声向他张望,他的旋律陡然一顿。她凝神听了一阵,找人要了鹿刀,割了一大块熟羊肉,用细铁丝穿过,拎在手里,大步走过来,往他枷锁上一系,声音很清脆:“这段《杨家将》我喜欢,家母是西北人,也唱过它。”

朱鹮迎望少女,明明是**婉转的容颜,举手抬足却有江湖自在的架势,她细看他枷锁上歪七扭八的花纹,问:“你在画什么?”

那不是画,每过一天,他就用尖利的小石块刻一道记号。但横条竖杠太单调,就故意刻得和前一天不同,左右算个乐子。染坊大娘嗤笑,说今天和昨日一样,明日又和今天一样,记了,也只会徒增伤心,不如糊涂些好。朱鹮望望枷锁上的羊肉,问大娘:“给你一块生肉,是不是想弄熟吃?”

大娘啊了一声,朱鹮又道:“红烧着吃,烤着吃,煎着吃,油滋滋响,光是闻一闻就高兴吧?这些记号,是我在烹调那块生肉。”

少女笑了,那个瞬间,她嘴角的笑容很可爱,如她十五岁的年纪。大娘不服气:“想也没用,你还不是什么都吃不上?”

二叔家的堂兄也来帮腔:“就是嘛,把馋瘾都勾起来,但吃不着,这叫求不得,人生至苦呐。”

“求,说明我上进。”朱鹮笑了笑,不说话了。

少女在夜幕里骑枣红马远去,朱鹮把刚才的曲调再吹一遍:“穆桂英大雨里招亲,活拿个杨宗保,你死是陪你死,不死是陪你老。”

再没吃过那么香的肉,沿路走,沿路撕成一条条,爱惜地吃,至今仍念念难忘。老郑叹:“也有十年了,她早该嫁人了吧?”

“是嫁了,嫁得不如意。”朱鹮在北边修行宫时,得知她嫁了。她父亲原是江南的盐商,战事频繁,便带着亲眷想往西北小城避一避。最终没能避开,半途中,他们和太祖不期而遇。

长河惊讶:“啊!一定是虞太妃!”

虞绣是父亲的独生女儿,她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再娶,对她娇宠备至,宁可一死也不想交出她。虞绣一一扫过族人的面庞,笑问:“爹爹,嫁给强者不好吗?”

太祖那时已称帝,建立大夏政权,定都沅京,推翻云王朝是指间之事。嫁给他就意味着将是妃嫔中的一个,顶多过几年得宠日子,就得忍受漫无尽期的寂寞苦闷,这和父亲对女儿的期许大相径庭。

父亲老泪纵横,他希望女儿是某人堂堂正正的妻,幸福平安,美满一生。虞绣为了宽父亲的心,违心道:“爹爹,女儿宁为将军妾,不当庸人妻,何况他必将是天下的王者。”

虞绣嫁了,但内疚的父亲两年后郁郁而终,以国丈的身份下葬,极尽哀荣。贴身宫女心疼虞绣,哭着说她太苦了,她揽镜自照,淡声说:“苦不苦,想想四郎探母。”

这句话传到朱鹮耳中时,他已是手艺娴熟的泥瓦匠了。为赶工期,工匠们披星戴月地干活,累极了就趁监工打盹时,躺倒在壕沟里,睡一小会儿。夜里冷,朱鹮总是捧些泥土盖在胸前,如一床锦被。同伴劝他说这太不吉利,他置若罔闻,一睡如死。

总在后半夜冷醒,周遭散发土腥气,伸手摸到霜冻,头顶是巨大的月,巨大的星,而千里之外,那美好的女子所见的也是这相同的月光和星辰,心里便有了些稀薄的安慰。

虞绣的父亲一过世,她就无所顾忌了,对太祖出言不逊,贬为弃妃。关于她的传说,朱鹮都会听到,可是再无重逢的机会。他从北边回京,和她在同一座城,但无能为力。酒烫得很香,朱鹮一杯接一杯地喝,倒头醉去。

五十年后,朱鹮很老了,跟老伴在湖边闲话,忆及二十七岁时,三个男人那一顿痛快的酒,喃喃道:“等我们都离世了,我们的后代会写个故事,故事里有你,有我,有长河和孔唯,有太祖和太宗。”

满头银丝的老伴笑他:“你的木匠孙子写得了好文章?”

朱鹮的儿孙都不热衷于艺术,合伙开了酒楼,连桌椅都亲力打制,南北菜式应有尽有,赚得盆满钵满。大老板暮年时穷极无聊,趴在书桌一待三个月,写就一部《镜花深处》。从表面看是帝王情爱录,实为名下的酒店饭庄博噱头,每抛出一个猛料,必然提到一种独创的菜肴,引得好事之徒口水连连,不吃到嘴里绝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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