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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停(第3页)

虞太妃把日子安排得颇有条理,路正宽开玩笑说,有朝一日,太妃修成长生不老之术,足踏祥云飞升,也在意料之中。

南巡途中,长夜酒浓,帝王将一生一世绝无仅有的真情吐露。侍从们护送路正宽睡下,都打定主意忘却他的言语,且让隐秘的,变作绝密。

史官对路正宽此行仅用两行歌颂颂德的文字,风月情怀,自不在其列。而文人揣测的宫掖秘辛里,为他编排的是另外的女子,任谁也不会料到,帝王和他的毕生至爱,连像样的对白都未有过。

他遇见的那个人,是他父亲的女人。他不愿自己被她看成是父亲那样的人,那就不能碰她,但也不想她另嫁别人,就搁在冷宫里吧,搁在他随时找得着,却又不便去找的地方,是最妥善的。

在偶然的冷雨夜,太宗路正宽批完奏章,走到那高墙下。灯火闪烁,他听到虞绣隐隐的歌声,或是她在教鹩哥念诗,零零星星的小句子,被她吟得欢喜赞叹。

他被她陪伴,这秘而不宣。

世人所关心的,是虞太妃的容颜。孔唯很向往:“好想见见她啊。”

长河挠头,定南王纳的美人已是绝色了,但朱鹮教小王爷路遐迩练琴时,小王爷撇嘴不服,他爹爹喝醉了说过,情愿折寿十年,回到旧年的羊肠小道,在太祖没发现虞绣之前,拿下她。

只有真正的美人,人们在谈论她时,本能会说,啊,那是美人。而不是“她气质好、有才气、很可爱”,第一念头必定是她的容貌。虞家阿绣,是真正的美人,太祖在尘土飞扬中见着她,明珠蒙尘,也比石头闪亮。

长河说:“太美了,会不祥,他们都得不到她,越得不到,就越会夸张吧?”

孔唯笑问:“我的命太贵了,也不祥啰?”

长河就又想抱她了,在她耳畔说,别怕,有我呢,你别怕。

还不到时候,再忍忍吧。口说无凭,他要把前路铺结实点,让孔唯走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再等等我,尽管你的母亲忧心忡忡说,女孩子没着没落的,不体面。她只盼着你早些嫁了,别无他求,我说不出话,但是,姨,看我的吧,真的。

经孔唯的医治,郑母病情大有起色,老郑打制了一只精美的药箱送给孔唯,答谢长河的则是一套茶具。朱鹮出主意:“就冲这等精巧的手艺,发家致富容易!他善治木,我善制琴,筹够本钱,就开间乐器行。”

长河胸有成竹:“盘个小门面,我出得起钱。”

十二岁的少年早早就懂得规划,攒了点钱就拿去和人合做买卖,名下有两间包子铺,一家补鞋店,每到年底都能分到红利。他说祖上是经商起家,虽已和他们走散,骨血里似有传承,攒下来的钱不太多,但为朱鹮和老郑投资是够用了。

朱鹮在王府有正职,暂且请辞不得,乐器行的前期事宜就都托付给老郑了。老郑很上心,和朱鹮沟通得也好,从选材到上漆都亲力亲为,连熬数个通宵仍干劲十足。

孔唯磨着药,看长河忙进忙出,问:“你和老郑萍水相逢,为什么这么帮他?”

长河静了一下,说:“我享受当好人,也渴望当……英雄,心怀万里,立足脚下。”

孔唯知道他在说什么,却没有走开,慢条斯理择着药材,拿起来嗅嗅,搁下了,又拈起另一枝,用手指捻成末儿,就在长河以为她会回避时,她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长河。”

长河凝望着孔唯,她眉眼清淡,衣裳有渺茫的药香,她在择药,只是择药。不同于太祖对虞绣的掠夺,不同于朱鹮对梦中人的相思,长河对孔唯的情感,是与生俱来的牵绊。他习惯了和孔唯朝夕相处,不习惯她嫁作他人妇,抱着孩儿,对他进度有度的微笑。

长河蹲下来,扶住孔唯的肩膀,细弱的,薄薄的,他说:“你说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可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孔唯。”

你说你要嫁心怀万里的大英雄,大英雄十步杀一人,杀得万里无人,心里只住你一个。

入冬时,第一张琴制作完毕,朱鹮用《胡笳十八拍》试音,老郑听完,恍恍惚惚的:“你一弹这支曲子,我就很想哭。”

朱鹮笑容绽开:“你也逃过难吧?”

十余年前,朱鹮是地道的皇族,大云朝的末代皇帝是他的表兄,他们有同一个外公。亡国时,皇帝携太子阖宫自焚谢天下,朱鹮的家族受到株连,被本朝太祖发配赴北边修避暑行宫。

从皇亲国戚论为匠人,只弹指刹那。朱鹮在北边一待九年,烧瓦砌墙样样来得,还学到了木器活的门道,抚琴是风雅事,会制琴更让他志得意满。行宫建成后,朱鹮务农为生,乡邻盖房子,他是很抢手的工匠。

九年来,族人散的散,死的死,前年,皇帝路正宽为染疾的长公主祈福,大赦天下,朱鹮孑然一身,一路走回了沅京。可想而知是很苦的经历,老郑唏嘘,长河也很感慨:“若想不开,早活不成了,难怪你的《胡笳十八拍》弹出了苦中作乐。”

朱鹮云淡风轻地拨着弦,笑:“比之焦尾何如?”

焦尾是四大古琴之一,相传,蔡邕途经乡间,有老者升火烧水,他听出炉膛里一根桐木燃烧时爆出不凡之响,急忙取出,上弦成琴,因其尾被烧毁,故命名为焦尾。长河心一动:“父亲制成的琴,女儿用它作成千古名曲《胡笳十八拍》,确是美谈。”

老郑听不懂,朱鹮讲给他听,大汉朝末年,蔡邕的女儿蔡文姬在逃难中被匈奴所掳,在塞外度过数年,才被曹操用重金赎回,写下这支《胡笳十八拍》。而她父亲所制的焦尾琴失落于兵乱,不知所终。老郑拍着腿直叹可惜,长河说:“从图卷来看,我们这张琴,酷似蔡公之琴。”

朱鹮挑起了眉:“稀世之宝重见天日,江湖和庙堂都喜闻乐见呐。”

他二人心有灵犀,想将这张琴烧焦,做旧,假托源自蔡邕之手,老郑很慌张:“这,这,造假不好吧?”

长河道:“民众对故事和传说是有需求的,我们最多是成人之美。”

做生意嘛,要想红红火火,耍点滑头在所难免。长河自幼混迹于俗世,和三教九流打得火热,有极狡黠的一面,否则,年仅十二岁,怎能挣下几份小产业?

朱鹮一笑,拍拍长河的肩。长河和他投缘,万事都不瞒他,坦陈孔唯屡屡被退婚,也是自己在背后捣鬼。流言漫天,孔唯不好嫁了,他将顺理成章地接手。而那几户人家的家禽牲畜是遭了点殃,但他在赌场上都作了补偿。

雇几个游商扮算命先生,就得偿所愿,可比孔唯嫁了再去抢亲来得简便。朱鹮大笑:“你小子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之一。”

长河很谦逊:“彼此彼此,我也只爱和妙人儿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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