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对。她确实在可怜他。她看着他受伤的右手,看着他一次次被拒绝,看着他在夜里失眠、叹气、发呆,她心里有一种钝痛。那种痛不是爱,是同情,是愧疚,是"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的负罪感。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她控制不住。
他们开始吵架。
不是为了具体的事,是为了那种说不清的氛围。她做饭,他说"不用你管";她帮他洗衣服,他说"我自己能洗";她给他钱,他说"我不要你的施舍"。
她爆发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她吼出来,"看着你饿死?看着你睡大街?看着你一天天消沉下去?"
"我要你相信我!"他也吼出来,"相信我能自己站起来!不用你可怜!不用你照顾!"
"我相信你!"她说,"但我不能看着你受苦!"
"你看着我受苦,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受苦!"他说,"你觉得我受伤了,变弱了,需要被照顾。但我不想被照顾!我想被当作一个人,一个还能做事的人!"
她愣住了。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我说,"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没有光了。只有担心,只有可怜,只有他不行了。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更不喜欢你这样看我。"
她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在把他当作一个病人,一个弱者,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对象。她的爱里,混进了太多居高临下的东西。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需要时间。找回我自己。不是那个受伤的陆野,是原来的陆野。"
"原来的陆野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原来的陆野,"他说,"是能在工地上烧电焊,能给你打钱,能站在你身边不自卑的陆野。那个陆野,现在没了。我要找回来。或者,找到一个新的。"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接近真实的东西。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爱的不是"能照顾她的陆野",不是"能给她钱的陆野",只是"陆野"本身。
那个在餐馆后厨里,眼神很硬的陆野。那个在火车站,手抖着求婚的陆野。那个在十五平米的隔断间里,用报纸给她防潮的陆野。
那些和钱无关,和能力无关,和完美无关。
"我等你。"她说,"不管多久。我等你找回你自己。但你也等我,等我学会怎么爱你,而不是可怜你。"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好。"他说,"我们一起等。"
##三
转机出现在八月。
老周来了北京。陆野在工地时的老朋友,那个四十多岁、皮肤黑得像炭、教过他绑钢筋的老周。
老周的女儿得了白血病,来北京治病。老周陪女儿来的,身上的钱花光了,想找份工。
陆野去看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老周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的背还是直的,像一根铁棍。
"小野,"老周说,"你手怎么了?"
"触电了。"陆野说,"不太灵活了。"
"那还能干活吗?"
"电焊干不了了。别的还在找。"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但没说安慰的话。他只是拍了拍陆野的肩膀,拍得很重,啪啪两声。
"跟我干吧。"他说。
"干什么?"
"我打算回老家,搞装修队。"老周说,"北京太贵了,待不起。回老家,人工便宜,活也不少。我懂技术,你懂管理,咱俩搭伙。"
陆野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