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纸折起来,搁在膝上。
另一桩事压上来。
父亲。
林文山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这半生做清官,他若到了京中,撞见太子把女儿安置在别院的事,绝不会同意。父亲会和太子对峙,而这个时候皇帝抱恙,朝局动荡,太子党必不容有失。
太子绝不会让他安生。
何况父亲的身体。安州到黔州一个来回,从黔州再北上京城,路程近两千里。父亲有旧疾,腰腿不利索,胸口偶尔发闷。这一路颠簸下来,到了京城估计已是强弩之末。
她不能等。
上策是她必须在父亲撞见太子之前,先一步把他接住,安抚好,藏起来。
不能告诉太子。
她若把父亲上京一事同太子讲,第一桩,她要解释自己如何得知。她若说陈淮正寄了信,梁棋处境堪忧。第二桩,太子会派人去接。父亲一旦落到太子手里,便是握在他手里第二件可拿捏的东西。她从此再无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两条都走不得。
她只能靠梁棋。
烛火跳。
她把两张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从纸角舔上去。先是发黄,然后焦黑,然后卷起来。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烧掉。看着"淮正"两个字被烧掉。看着父亲的脚程被烧掉。看着"梁棋"两个字最后一笔被烧掉。
灰飞起来,飘到窗外去了。
---
夜深了。
雁语披了一件薄外衫,开了房门。
院里夜风吹拂了一些暑气。张嬷嬷屋里的灯早灭了。连翘偏房听见动静,起来低声问:"夫人?"
"我去看一眼药圃。睡不着。"
连翘看了看院外的侍卫,又躺下了。
雁语没有立刻去后院,先往前院走了几步。
前院门口两班侍卫正在换岗。前一班的人摘了腰带搁在柜架上,后一班接了去。换岗的间隙不长,约莫几息。
她借着取一碗前日搁在柜上的陈皮水的由头,慢慢踱过去。手伸到碗上,眼睛却落在柜架上那一块腰牌上。
灯笼的光从廊下斜照过来。
长方。圆角。铜色。
四周一圈复杂的云龙纹,刻得深,纹路里嵌着积年的旧汗,泛着一点暗黄。正面四字:东宫亲卫。下沿一字,是一个"陆"。
她看了一息,端起碗,没有停留,往后院去了。
后院药圃的角门上也有一个值守。她绕过去,借着月光把那一块腰牌也看了一眼。
形状一模一样。下沿一字是"卫"。
两息。她移开眼。端着陈皮水,慢慢踱回房。
关门,上了窗闩。
她从书匣里取了一张粗纸,一支秃了头的旧笔。
笔尖蘸墨。
她闭上眼,把方才看见的那一块腰牌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长方。圆角。云龙纹的走势。龙头朝外,龙尾绕成一圈,正面四字端端正正嵌在中央。
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