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回来了。今日的鱼羹炖好了,给您温在炉上。"张嬷嬷说着递上一杯热茶。
雁语接过茶。茶气熏上来,鼻尖一暖,眼眶却跟着一热。她垂下眼把那点热压下去。
"今日日头毒,头有点疼。晚饭只要一碗清粥便好。鱼羹明日再用。"
张嬷嬷应了一声,又仔细看了她一眼。"夫人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奴婢请大夫?"
"不必。我就是大夫,睡一觉就好。"
她进屋,把门掩上。
连翘想跟在卧房外侧伺候,被她搁在外头。"我需要休息,今夜你早些歇。明日还要早起去回春堂。"
连翘屈膝退了。
屋里只剩一盏灯。
她在桌前坐下,将袖中那只信封取出来,搁在烛台旁。
封面空白。封口上一点干涸的米浆,黏得不深,看起来是赶时间封的。指尖压住封口,她压了一息,拆开了两张薄纸,展平。
字是陈淮正的。瘦长端正的小楷,跟从前抄文书时一模一样。只是比从前敛了不少,笔锋收得紧,几处转折压得很重,像写字的人提笔时手是沉的。
开头几句寒暄。问她近来可安。说自己在黔州,衙务清简,渐次熟手。
中段才是正事。
陈淮正写道:五月末,林文山自安州起身,奔黔州官署。一进门便摔了帽子。骂他"看错了人,看上了这么个刻薄寡恩的东西"、"逼我女儿下堂"、"枉读圣贤书"。骂了一夜。陈低头听着,没有顶一句。次日天还没亮,林文山收拾行装,要亲往京中寻女。陈劝不住。备了盘缠,林文山推回来,只带了随身几件衣裳和一柄旧剑,自己雇车北上了。
陈淮正算了脚程。自黔州出发,沿官道北行,过潼关入京畿,一路顺利须一个月有余。若途中遇雨,则要再延几日。眼下七月初。林文山应已快到京城。
最末一段。
陈淮正写:近来可安。若有难处,可托同门师弟梁棋。梁棋本届赴试,少时受过陈淮正几分恩惠,为人谨实。
下款:淮正顿首。
雁语的指尖停在"顿首"两个字上。
她又从头读了一遍。
第三遍读完,烛火跳了一跳。
她坐在原处没有动。
陈淮正为何不把信寄到别院?
寄到别院,自然要过太子的手。太子拆了信,她连一个字也看不到。梁棋大约会被人一夜抹去。陈自己怕也躲不过。
所以陈淮正选了旧宅。他赌她偶尔会去那里。他托了一个同门师弟,在那里候着,候了半个月。
这说明,陈淮正早已知道她在京中的处境。早已知道太子把她安置在别院,并非全然出于救护之意。
他早就知道。
知道,却一字也没同她说。
那一日陈淮正签下和离书时,他是不是已经知道?
她当时以为他是嫌她在流民中失了清白。她那一夜在塌了半边的土屋里发了一夜的烧,烧的不是身上,是心上。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她以为陈淮正不知道她是谁,却觉得她脏了。
今夜回头看,陈淮正那一封信另有别的意思。
他怕。他退了。他用文书上的干净体面,把她推出门去。这般他既不必同太子争,也不必同朝堂里看不见的力对峙。他保了自己。也保了一个文官该有的"清白"。
她笑了一声。极轻的一笑,从喉咙底下浮出来,没有出声。笑过之后眼眶微微发潮。
在刚被太子救下那段时间,她会在某些睡不着的夜里默默念过陈淮正的名字。曾以为这一段三月有余的夫妻情分到底有过一点不甘,一点尊重。
今夜起,她同这一段剖开了。
陈淮正不值得她再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