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语转头同连翘说屋里闷得慌,让连翘到门口石阶上候着。又说病人才醒神志,怕人多惊扰。连翘半信半疑地退出去。小福更不敢进屋。
屋里只剩她和姐弟二人。
马顺虎说话慢。每讲几句就顿一顿,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什么东西,雁语耐心听着没催。
那一趟活是一个生面孔找到他的。马顺虎没有读书,接跑腿活为生,半年前有一日他在城南脚行等活,那人出价极高,抵得上他平日跑三个月腿。活计简单,跟着商队往南走,到了地方,在流民营里点几把火,再制造一点混乱就行,也不会伤人。
"那人说只是吓唬吓唬,震一震流民,叫他们别再北涌。钱使得痛快。我同我堂哥一起接的这个活。"
他堂哥马顺才,大他两岁。两个人都觉得这差事缺德,可这笔钱够一家人吃半年,狠了狠心接了。
到了地方,他们照吩咐半夜在几个草棚上点了火。风大草密,火一下子蔓延开来,兄弟俩大声呼喊,流民从睡梦里惊起,互相踩踏,抢东西,哭喊,嘶叫。两个人心里慌了,想往外跑。混乱里被人潮冲散。过了许久才又找到彼此。
马顺虎说到这里,喉咙里滚了一下。
"我们跑了一段一会儿,好不容易跑出来,来了一队人。"
他停了停。
"穿的是官差的衣裳。看着像是来赈灾的。可他们不是来救人的。他们直奔我和哥哥,像早知道我们在哪儿。"
"他们从流民手里捡了铁锹过来,照着头砸。我脑门上挨了一下,立马晕了。醒的时候,满嘴都是土,我是被埋在土坑里的。"
他的手在草席上抓了抓,又松开。
"我用手刨了不知多久,从土里钻出来。身边躺着我哥。脸是青的,已经死了一会儿了,嘴里塞满了泥。"
雁语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她压着自己的呼吸。
"那些人穿什么样子的衣裳。"
声音很轻,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马顺虎想了想。"黑底的短褐。不过领头的那位腰间束的带子是绸的,比寻常官差的好。"
"领头的那一位,身上可有什么记号?"
他皱眉想了好一阵。
"腰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和花纹我没看清。牌子的形状我记得。长方的,角打磨成圆的,不是寻常官差的铁色,是铜色。"
雁语感到指尖发冷到抖起来。
她见过这种腰牌。不是一回两回。别院里太子的亲卫,腰间每人一块。夜里换岗时,廊下的灯笼照在那层铜色上,会泛出一点极淡的黄光。
她坐在马家那间破屋里,一时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窗纸的破洞漏进一点日光,落在地上那一小块亮斑。她盯着那块亮斑,觉得自己整个人在往下沉。
马顺虎压着声音。
"大夫,我这条命是您救的。可您别告诉旁人我同您讲过这些话。我也不敢走出这件屋子。"
雁语抬起头,看着他。
"我晓得。"她听见自己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缠枝纹的银镯,搁在小几上。
"这一个能抵半年药钱。"
顺英又惊又喜,推辞要跪,她按住。
"过几日我再来复诊。你姐弟俩若是要挪地方,同回春堂的孙掌柜留个话。"
顺英点头如捣蒜,泪又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