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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偏西了。屋里静极了。
雁语侧躺着,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掌心松松地贴着她的小腹。呼吸落在她后颈上,均匀而沉。
她睁着眼,看窗纸上树叶影子一片片地晃。
心里出奇地平静。她以为自己会慌、会悔、会想许多。可此刻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打扫干净的屋子,家具都搬走了,只剩满地月光。
"睡不着?"周旭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从胸腔传过来,震在她后背上。
沉默了一阵。
"我十岁那年被立为太子。"他说。"那天起,身边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小的玩伴被替换,从前叫我名字的人开始叫殿下,从前跟我说真话的人开始说套话。我花了十三年习惯这件事。"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需要习惯的人。"
雁语没有说话。她把手覆在他搭在她腰侧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翻过来,扣住了她的。十指相扣,他的掌心干燥微热,她的微凉。
他的拇指蹭过她右手食指侧面那块碾药留下的旧茧,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摩挲一件珍重的旧物。
"跟我讲讲。"他说。
"讲什么?"
"你的学医故事。你想从哪里讲,就从哪里讲。"
她想了想,从针灸讲起。讲到外祖父教她认穴位,先在木头人上练,再在冬瓜上扎,最后才上真人。十四岁那年救一难产妇人,外祖父在旁边指挥,她下针的手抖得厉害,扎到第三针才稳住。孩子落了地,一声哭,满屋子的人跟着哭。
"后来呢?"
"后来大人孩子都保住了。外祖父高兴得喝了一整壶酒。他说,他终于后继有人了。"她停了一停,声音轻了。"那是他最后一次高兴得喝这么多酒。第二年冬天他就走了。"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的起伏微微沉了一沉。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涩。
"他若看到你如今的医术,定会再喝一壶。"
雁语的鼻尖忽然酸了。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里。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纸上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银杏叶的影子从床头晃到了床尾。夜深到连虫鸣都歇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长一短,渐渐合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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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雁语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被子掖得紧紧的,身上换了干净的中衣。枕边留着他的体温,浅浅的一点余热,摸上去将凉未凉。
她坐起来。屋里的光比平日亮,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院子里多了动静。几个陌生的侍卫站在院门两侧,廊下多了一个年轻的婢女,身形利落,张妈领着她过来请安,说是殿下安排的人手,名叫连翘,往后便在此伺候夫人日常起居。
桌上搁着那只扁长的木匣子。昨日她推回去的银针,不知什么时候又摆在了那里。匣盖敞开着,针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清冽的银白。
她的腰间沉甸甸地坠着什么。低头一看,中衣的系带上系了一枚玉佩。上好的白玉质地温润,边角圆熟,背面刻着一个"旭"字。
大梁储君随身之物。
她捧在掌心看了许久,玉佩被体温捂得微暖,沉甸甸的,像一个无声的不容推拒的承诺。
她想了想,把玉佩解下,放到匣子里。然后拿起银针,在指间转了一转。针身纤细如发,稳稳地在她指尖旋转,一圈,两圈,没有一丝晃动。
去回春堂。
今天还有病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