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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第1页)

自从那晚确认心意之后,周旭几乎每日散朝后便来别院。有时傍晚到,有时午后就来了,像一只认准了巢穴的鸟,天一擦黑就往这边飞。

这几个月来,雁语渐渐习惯了廊下多一个人的影子。他在那头批折子,她在这头整理药圃,两个人隔着一院子的花木各忙各的。偶尔她回头看一眼,他正好抬头,目光撞上了,她先别过脸去。他不说话,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写。

连翘有时候端茶出来,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悄悄退回去了。

别院在一点一点地变样。花圃重新修整过了,墙角那丛疯长的栀子被剪得齐齐整整。正房添了一架黄花梨的书柜,柜上搁了几卷她在回春堂提过想看的医书。药圃旁新搭了一座凉棚,杉木柱子,苇席顶,正好遮住午后最毒的那一段日头。

雁语看在眼里,说不上来这让她安心还是不安。他在把这座别院变成一个家的样子。可家该是什么样子,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安州的家被父亲的规矩填满了,陈家的家是一间借来的两进小宅。这一座三进的院子里有药圃、有书柜、有量身裁制的衣裙,处处妥帖,可她一样东西也不姓林。

午后,她蹲在凉棚下给艾草松土,起身的时候周旭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目光落在她领口。

"玉佩呢?"

雁语的手顿了一下。那枚刻着"旭"字的白玉佩,那天早上她解下来放进银针匣子里,此后便没再取出。

"在屋里收着。"

"拿出来戴上。"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别院外头不比宫里太平,戴着它,京城上下没人敢为难你。"

"好。"她应了一声。

那天傍晚她把玉佩从匣子里取出来,系在内侧衣裙上。白玉贴着腰侧,沉甸甸的,坠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旭"字,用衣襟盖住了。

次日午后,周旭没带折子来。

他带了一匹马。

通体雪白的母马,鬃毛如银丝,四蹄洁净无一杂色。牵到院门口的时候,马鼻子拱了拱雁语的掌心,温热的气息扑在她手上,痒酥酥的。

"叫飞雪。西北军马场挑的,性子温驯,脚程快。"周旭把缰绳递给她。"你该学骑马。"

雁语没骑过马。安州女子出门靠牛车,嫁到京城后连牛车也省了,巴掌大的地方走几步就到。她伸手摸了摸飞雪的脖子,掌下的毛短而密,温热的体温透过来。马打了个响鼻,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

周旭带她去别院后面那片开阔的草场。先教她上马。他站在马侧,单手托她的腰送上马背,掌心的力道稳而有分寸。她坐上去的瞬间地面忽然远了,视野一下子高出许多,本能地攥紧了缰绳。

"放松。夹紧马腹,腰挺直,手不要死攥。"

他牵着缰绳在前面慢步走,她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走了两圈,脊柱慢慢找到了和马步合拍的节奏。他松了缰绳,退后两步,让飞雪自己走。

雁语紧张了一瞬。缰绳忽然只剩她一个人握着,马背下是一条活的、会呼吸会转弯的生命,全凭她手里这两根绳子指挥。飞雪的步子果然稳,一步一步踏得踏实,像走惯了远路的人。

她试着放松腰背,身体随着马步的起伏轻轻摇晃。风从耳边掠过去,裙摆在马腹两侧拂动。

这种感觉她从未体验过。

坐在牛车里是被拉着走的,坐在轿子里是被抬着走的,从头到脚裹在帘幔里,看不见路,也决定不了方向。如今缰绳攥在她自己手心,往左拉就往左,往右拉就往右。飞雪听她的。

周旭站在草场中间看她,双臂抱在胸前,眼底有光。

"再快一点。用小腿轻磕马腹。"

她磕了一下。飞雪小跑起来。风猛了,吹得碎发糊在脸上,视野里草地在快速后退,天和地在马蹄的节奏里一颠一颠地晃。心跳擂上来了,从胸腔往外涌的那种劲头说不上名字,只觉得血热了、气顺了、身子里有什么被松开了。

跑了一圈回来,她勒住缰绳,飞雪稳稳停住。她喘着气,两颊泛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周旭走过来,仰头看她。她还在马上,他站在地面,日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怎么样?"

"再跑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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