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追问。安静坐着,像在消化方才听到的那些碎片。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七岁的时候,身边的伴读换了三个。头两个跟我走得近了,没多久就被挪走。第三个学聪明了,每日陪我读书下棋,从不叫我名字,只叫殿下。"
雁语抬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银杏树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光影。
她没有接话。
可她听懂了。他说的是孤,她说的也是孤。她的孤是作为臣妻无法行医的无奈,他的孤是从七岁起身边就没有人敢跟他说一句真话。
第三天换药,创面已收口大半,淤青从深紫转为黄绿。
"殿下身体底子好。"她说,"筋骨结实,恢复比常人快一倍。"
"大约是多年习武的底子。"
"习武的人气血旺,伤口愈合确实快,但也容易忽视内伤。往后一个月不能做剧烈的动作,拉弓举剑都不行。"
"那我这一个月只能坐着看折子了。"
"看折子不碍事。别扯到伤口就好。"
他笑了一声。短短的,从胸腔里滚出来,像石子在水面弹了一弹便沉下去了。
这是她头一回听他笑出声。
午后下起雨来。噼里啪啦打在银杏叶上,后院药圃灌了半指深的水。雁语抱着簸箕躲进东厢檐下,周旭在屋里听见动静,推开了门。
"进来坐。淋了?"
"没淋着。"她抱着簸箕站在门槛外,犹豫了一息,跨了进去。
他桌上摊着半本翻开的《本草备要》,是她放在正房里的那本,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了过来。
"这本我翻了几页。"他指着书页上一行字,"半夏反乌头,恶皂荚,畏雄黄。反、恶、畏,有什么分别?"
"反是相克,两味药合在一处药性冲突,轻则减效,重则生毒。恶是相恶,一味药削弱另一味的功效。畏是相畏,一味药抑制另一味的毒性。"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比划,"好比两个人,反是见面就打架,恶是一个拖一个的后腿,畏是一个管得住一个。"
"比太医院那些老太医讲得清楚。"
"太医院的方剂善本倒是写得好。"她想到他送来的那几本盖官印的书,"有几处配伍思路精妙得紧,外头见不着的。"
"比如?"
她便说了。说到《御药院方》里一副治寒痹的方子,附子搭桂枝,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附子的燥烈被桂枝的温通带着走,散寒却不伤阴。她讲得专注,手指在桌面上比画药材的搭配,声音从恭谨的腔调渐渐变成了讲述者的从容。
雨打在窗棂上,密密的,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轻敲。屋里光线暗了些,他面前的轮廓在雨天的灰光里柔和下来。
他忽然说了一句跟药理全不相干的话。
"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雁语的声音断了。
"跟平时不一样。"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攥在膝上。耳根发热,那股热从领口底下往上蔓。
"雨小了。"她站起来,"我去把车前草收了。"
匆匆拿起簸箕出门,雨其实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