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的时候,雁语已经把药煎好了。
黑褐色的药汤在砂锅里咕嘟了小半个时辰,苦涩的气味从厨房飘到后院。她滤了渣,倒进碗里,又把换药用的纱布、药酒、止血散一并搁上托盘。
端着托盘走到东厢门前,她停了一停。
昨夜的事还压在胸口没散。他攥她手腕时拇指划过脉搏的那一下,低头在她发间深吸的那口气,还有"那个人配不上你"五个字碾出来的低哑。
她吸了口气,推开了门。
周旭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面色泛白,眼底青痕未褪。见她进来,先开了口:"来了。"
语气淡淡的,仿佛昨日之言从未发生。
换药。她让他侧身,解开绷带。伤口没有化脓,缝合处微微发红肿胀,在预期之内。她用药酒浸过的帕子清洗创面,动作比昨夜慢了些,天光下看得清楚,每一针的走势都在眼前。他肋下的淤痕从创口向两侧蔓延,像墨渍洇在宣纸上。
两人都没提昨夜的话。包扎完,她把药碗递过去。
周旭皱着眉把一整碗黑药汤灌下去的时候,嘴角抿出一条深纹。雁语看着,想起在陈家给婆婆熬秋梨膏时加红枣蜂蜜盖味道的法子。念头转了一转,没有说出来。
雁语交代了忌口和用药时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回春堂那边,我已让人替你告假"
雁语没回头。"劳殿下费心。"
出了东厢,沿游廊往正房走。晨光照在廊下的青砖上,潮气还没收尽,砖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给他换药的时候手稳得像穿针引线,一点也没乱。可出了那扇门,指尖才慢慢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麻。
第二天清晨,她煎药的时候在药罐旁多搁了一只小砂锅。
砂锅里炖的是红枣姜汤。枣是厨房里的,姜是后院墙根下她自己种的,加了一点蜂蜜。不入药,只暖胃压苦。
端去东厢,两只碗并排搁在托盘上。一碗黑的,一碗红的。
周旭看了一眼,挑了一下眉。
"先喝药。"她说,"再拿这个压味道。枣补中益气,姜温脾散寒,顺带护一护被苦药伤着的胃气。"
他没多说,照做了。药喝完,端起枣汤抿了一口。顿了一下:"甜的。"
两个字说出来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稀罕事。雁语后来想,太子大约不常吃甜的。宫里的饮食讲究规制排场,未必讲究一个"顺口"。
换药时她发现他夜里压着了伤口那一侧,绷带移了位。重新缠绑,手指绕过他肋侧不得不贴得近。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
午后。伤处不宜久坐案前,徐安送来的折子太子翻了几页便搁下了。雁语在后院收拾药草,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在廊下竹椅上坐着,看她蹲在泥地里分苗。
沉默了一阵。是周旭先开口。
"你外祖父那个药铺,在安州什么地方?"
"城西老街。铺面不大,前后两间。前面看诊卖药,后面住人。"
"你几岁开始跟着学?"
"记事起就在铺子里了。七岁分拣药材,十二岁独自看诊。"
他问得不紧不慢。铺子门前种的什么树,外祖父看诊时有什么习惯,安州哪条街的早点好吃。像一个赶路的人在陌生镇子上歇脚,随手翻一翻当地的县志,没有目的,只是好奇。
雁语起初答得简短。后来说到外祖父教她辨药的事,不知不觉话多了。讲外祖父怎样把一味药在掌心碾开闻气味,讲他闭着眼把脉时手指微微翘起的姿势,讲药铺后院晒满药材的日子整条巷子都是苦香。
说着说着停了。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低下头继续拔草,不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