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不到。
人流把他们一个卷向左,一个裹向右,像两片叶子落进了不同方向的激流。
她看见他的脸在火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无数张陌生的、惊恐的、扭曲的面孔淹没了。
翠屏的哭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
林雁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人群里挣出来的。她只知道一直在跑,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被人撞了就往旁边避,跑到两条腿发软,跑到肺里像灌了火。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安静了。
她站在一片漆黑的野地里,前后左右什么也看不清。身后远远的,渡口方向还有一点残存的火光,像地平线上一颗将灭的余烬。
身边没有人了。
没有陈淮正,没有翠屏,没有老仆,没有马车,没有箱笼。什么都没有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经历了巨大的恐惧之后身体自己反应过来的颤。膝盖和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火辣辣地疼。衣裳上全是泥,头发散了半边,发簪掉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摞药方。
箱笼里的衣裳、盘缠、川贝母和铜秤全丢了,可外祖父的手抄药方她没有松手。从头到尾,在那一片混乱里,她唯一死死抓住的就是这个。
她蹲下来,把药方摞子紧紧抱在胸前,抱得像抱着自己的命。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烧焦的气味和泥腥味。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不知名的虫子,叫得又尖又密。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待在这样的地方。
从小到大,先是在外祖父身边,后来在父亲母亲身边,再后来嫁了陈淮正,身边总是有人的。就算是在京城那座两进的小宅子里,她也有翠屏,有婆婆,有西厢房里那些瓶瓶罐罐陪着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天很黑,地很大,她一个人蹲在野地里,连方向都分不清。
她害怕。
可她没有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做了三遍。
这是外祖父教她的。外祖父说,人在慌的时候呼吸是乱的,呼吸一乱脑子就不清楚。你先把气喘匀了,再想下一步怎么办。
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想下一步怎么办。
她把气喘匀了。
然后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东边的天际隐隐约约有一条灰白色的线。不是天亮,天亮还早,但她辨出了方向。南边是渡口,不能回去,还在乱。北边是来路。
不远处有一片黑黝黝的树林,树林边隐约有几间屋舍的轮廓。她摸着黑走过去,推开一扇半掩的门。破旧的土屋,没有人,地上有些干草和碎瓦。
她走进去,靠着墙角坐下来。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泥已经干在衣裳上,硬邦邦地贴着皮肤。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她缩了缩身子。
怀里的药方摞子被她放在膝上,手掌按着,一下一下摩挲粗糙的纸面。外祖父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药汁渍了印子。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发黄卷边的纸页,像是在摸一个人的手。
她闭上眼。
脑子里浮起来的,是陈淮正在火光中越来越远的那张脸。他的嘴张着,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那场火不对。流民暴动不对。丈夫被弹劾外放不对。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事,一桩一桩连起来想,都不对。
可她太累了,来不及想清楚哪里不对。这些念头像是水底的石头,她伸手去够,刚碰到一个棱角,就被水流冲得更远了。
屋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她把药方摞子抱紧了,缩在墙角,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