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渡口边找了一处地势高些的坡地,把马车停下来。四周全是人,地上铺着席子、被褥、油布,孩子在哭,妇人在骂,空气里弥漫着泥水、汗臭和霉烂的味道。
林雁语下了车,四处看了一圈。
人群里有不少伤员。被洪水冲伤的,脚上磨出血泡化了脓的,还有几个老人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呼吸急促,中了暑也没人管。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妇人身边,蹲下来探了探额头。滚烫。
"翠屏,把箱笼里的药包拿来。"
她翻出随身带的几味药材,配了一碗解暑的药汤,又给旁边一个磕破了头的孩子清洗了伤口,拿干净的布条缠好。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动作又快又稳,跟在济世堂柜台前给那个妇人改方子时一个样。
做完了她才回到车边。陈淮正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会看病?"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句话。成亲四个多月,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通药理。
林雁语垂下眼:"略知一二。外祖父是郎中,小时候跟着学过些。"
陈淮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嚷,打断了他。
他再也没有找到机会把那句话问完。
事情是在入夜之后发生的。
天黑得很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渡口边几堆篝火明明灭灭地跳。河水在不远处轰轰地响,像一头暴躁的困兽。
林雁语躺在车里,翠屏蜷在她脚边,她睡不着。听着车外的声响,河水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还有不知道谁在哭。
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一路走来,太多事凑在了一起。丈夫莫名其妙被弹劾外放,路上恰好遇上洪灾,前方又恰好过不去。这些巧合一个一个摞起来,压在她心口,沉甸甸的。
夜半时分,她被一声尖叫惊醒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
尖叫从渡口南边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叫骂声、器物碰撞的声响,还有火光。火光不是篝火那种温吞的光,是又红又亮、不断蔓延的焰。
"少奶奶!"翠屏从梦里惊坐起来。
陈淮正在车外喊:"雁语!快下车!"
她掀开车帘的那一刻,看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渡口南面的坡地上,火烧起来了。不知道谁点的,火势借着风蹿得极快,从一辆货车烧到旁边的草棚,又从草棚烧到停着的马车。滞留的人群像被捅了的蚂蜂窝,黑压压地往北涌,一边跑一边喊。
火光里,一群人从南边冲过来。手里拿着棍棒和刀,脸上裹着布,见人就抢,见车就砸。
流民暴动了。
林雁语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闪过一个念头。流民是饿的,不是疯的。饿极了的人抢粮抢钱,不会放火。放火是为了制造混乱,而制造混乱是为了趁乱做别的事。
可她来不及细想了。
陈淮正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北跑。翠屏在后面跟着,哭着喊少奶奶。老仆不知道去了哪里。
人潮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比真正的洪水更可怕。所有人都在跑,都在推,都在挤。有人摔倒了被踩过去,有人被从后面推搡着往前冲,到处是惨叫和哭喊,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扭曲得不像人样。
陈淮正死死攥着她的手,拨开人群拼命往前。他的手心全是汗,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不要松手!"他回头冲她喊。
林雁语咬着牙点头。她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怀里的药方摞子,指甲掐进油纸包装里。
人群猛地涌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中间裂开了。几个人尖叫着倒下去,后面的人站不稳,像推倒的牌一样歪了过去。一个大汉从侧面撞过来,肩膀狠狠地砸在她身上。
她踉跄了一步。
陈淮正的手松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她下意识地攥紧,可又一股更大的力道从另一侧涌来,像一堵墙一样把她往后推。
她的手指从他的手心里滑脱了。
她看见陈淮正被人潮裹着往左冲去,他拼命回头,脸上是惊恐的表情。嘴张着,在喊什么,可她听不见。周围全是尖叫、怒吼、哭喊,他的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去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