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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缚阁楼(第1页)

次日深夜,苏州老城区东侧一条梧桐夹道的僻静巷弄里,季瑶的车无声停在一栋外墙爬满枯藤的老洋房前。这是一栋民国时期建造的二层西式住宅,红砖墙面已呈深褐色,三角屋顶上的老虎窗黑洞洞地对着冬夜的薄云。院子荒废多年,野生的构树从裂开的水泥地缝隙里长到一人多高,枯枝在夜风中刮擦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洋房目前的主人临时搬了出去,按季瑶的要求留下了一把黄铜大门钥匙。季瑶裹着黑色羽绒服站在车旁,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她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塞进月枝手里——是苏州西园寺请来的楞严咒护符,开过光的,她说就当多一层保障。月枝本想说不用,但看她那副比自己闯鬼宅还紧张的表情,还是收下了,揣进风衣口袋。然后在铁栅栏前站定,左手掐破煞诀,右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独自走进了洋房。

洋房内部仍保留着民国时期的格局,玄关铺着褪色的花砖,客厅里留有几件盖着白布的老式沙发。月枝直接穿过玄关,循着楼梯走上二楼。走廊南侧最深处,就是阁楼的入口。

钱砚秋信里提到过的那扇铜锁反锁的拉门,早已被多年前消防队的破门斧劈开了一个大洞,至今未修复。洞口里的阁楼黑洞洞的,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不属于灰尘或霉味的异样气息。像是烧焦的丝绸,也像旧铜器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生了锈。月枝俯身从洞口摸了进去。

阁楼呈长条形,天花板低矮倾斜,人站不直,只能弯腰行走。木地板上蒙着厚厚的灰,灰尘表面印着几串清晰的脚印。成人脚印较旧,边缘已被新灰覆盖;旁边另一串小脚印却很新,五趾分明,不带灰,像是今天刚踩过的。月枝从随身的链子上取下钥匙扣大小的强光手电,握紧那枚从红木匣中取出的墨玉扳指,让它冰凉的质感贴紧掌心。在黑暗中,循着小脚印的方向,朝阁楼最深处走去。

那面墙在阁楼尽头。米黄色壁纸已被季瑶的人全部剥除,露出底下斑驳的砖面。手电光束扫过去——密密麻麻的焦黑手印,五指分明,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从砖缝深处向外透出,像是墙壁本身曾经被烈焰烧透,如今仍在渗出当年困在火中那些人的绝望。小手印有五指的,有三指的,还有更小的,只是一种挣扎抓挠留下的模糊痕迹。但最让人心头一沉的,是墙的正中央偏下位置,有一对完整而清晰的手掌印,十指全部张开,像有人在火中拼命想推开不存在的门。

月枝蹲下来,将墨玉扳指举到那对掌印前。扳指在掌心忽然变得滚烫。然后整面墙的黑色手印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被封存了六十余年、一次又一次试图冲破禁咒的悲恸,渗透了壁纸、砖瓦和时光。一个穿旧式斜襟旗袍盘扣布鞋的女人身影,无声浮现在墙面前方。她的裙摆烧焦,面容在烟雾中模糊不见,只用焦黑的双臂紧紧护着身边一个小得多的影子。

那小影子踮着脚尖,朝月枝的方向怯生生地举起手,敲了两下。空气里明明没有玻璃,却发出清脆的两声敲击。这是一个还没弄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多少年的孩子,以为墙壁只是一扇关上的窗,只要敲得够久,外面就会有人应她。

月枝低头看着那只没有温度的小小手印,将墨玉扳指握紧,开口时声音很轻,但在阁楼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极清楚:“扳指在我手里。八门禁魂,我来解。”

女人焦黑的裙摆在无风的阁楼里微微晃动。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只护着女儿的手,慢慢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朝月枝伸出了手腕。

八门禁魂符咒的解法,关键在于以自身内力在法器表面构筑逆向符咒,以扳指为钥匙打开困锁亡魂的牢笼。每冲开一道符咒,就有一门为之洞开——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依次开启,不能错序,不能中断。一旦开始,便不能停。反噬会逐门递增,因为锁在门后的不仅有亡魂,还有那个被李慎之视为“逆反之物”的东西。它在门的最后一扇后面等着。

月枝将墨玉扳指套在拇指上,开始转印解咒符文。

乾门开。扳指表面一道阴刻符咒骤然迸出金光,金光在黑暗中划过,如一道极细的闪电,整面墙上的焦黑手印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整栋房子的脉搏被重新激活。

坤门开。阁楼四壁开始剧烈震动,木地板缝隙里涌出浓稠的黑烟。黑烟中夹杂着一股铁锈烧焦的气味,浓烈到让人喉咙发紧。女人的身形在烟雾中清晰了几分,她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将身边的小影子搂得更紧了些。

震门开。一声尖锐的嘶叫从墙壁最深处炸开,不属于李家母女,而是另一个更古老、更扭曲的东西。那声音如被撕裂的金属,刺得耳膜生疼。墙面第三排砖缝中开始淌出黑色黏稠液体,沿着砖缝往下流,在木地板上蔓延成一滩不断扩大的黑水洼。

巽门开。黑水洼冒出一个接一个的气泡,气泡破开后从里面爬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虫,朝月枝脚边蔓延。月枝以紫檀串珠上寅虎珠的金光护住脚下一圈,黑虫触之即焚,但仍势不可挡地不断涌出。

坎门开。女人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叹息。那声叹息穿透了六十余年的火场,穿透了丈夫转身逃走的那最后一瞥,穿透了一个母亲无法保护自己孩子的全部无力和不甘。小影子在她怀里颤抖。

离门开。黑水洼正中央开始隆起,一个影子正在成形。它没有皮肤,没有面容,只有一团极度致密、极度炽热的黑。这就是李慎之当年不敢面对的东西,是他宁可牺牲妻女也要封入的“逆反之物”。

艮门开。那团黑影骤然睁开一只独眼,血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它没有看月枝,也没有看李家母女,而是看向那枚扳指。它认得这东西。

兑门——最后一门。

月枝将全部内力灌入拇指,墨玉扳指在指节上发出刺目的金光,八道反向符咒同时在她指间完成最后一次转印。一道圆形金光以扳指为中心炸开,覆盖整面墙,覆盖阁楼,覆盖整栋洋房。金光所至,焦黑手印如潮水般褪去。墙壁上不断涌出的黑水同时化为灰烬,在无风的阁楼里纷纷扬扬落下,如一场迟来了六十年的黑雪。那团黑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被金光撕裂成无数碎片,碎片又在落地前化为青烟,消散在从身后拉门破损处灌入的夜风中。

阁楼突然安静了。安静得月枝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木地板上细微的窸窣声。那对母女的身影仍站在墙前,但焦黑的裙摆正在逐渐褪去烧痕,重新变回素雅的灰蓝色。女人的面容终于从烟雾后显现出来——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终于释然的疲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不再焦黑的指尖,然后蹲下身,轻轻捧起小女孩的脸。

小女孩仰着头,终于再次看清了母亲的样子。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喊了一声妈妈,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然后她转过头,朝月枝眨了眨眼睛,用那只不再模糊的小手轻轻挥了两下。

她们在告别。

母女二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两缕交缠在一起的细碎光点,穿过阁楼倾斜的天花板,穿过老洋房的红瓦屋顶,飘向苏州城上空那片澄澈的冬夜星空。她们走的方向,是西山公墓。那里有一座碑,碑上刻着两个名字——李沈氏婉容,李念慈。碑是陆秀珍当年用自己的钱偷偷立的,没有落款,只在背面刻了一朵兰花。钱砚秋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朵兰花已经被青苔覆盖了大半,但轮廓仍在。

月枝从拉门的破洞弯腰钻出阁楼,站在二楼走廊上推开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冷冽的冬夜空气涌入,吹散了粘在风衣上的最后几缕黑灰。墨玉扳指不再滚烫,静静地躺回她的掌心。内侧的八道阴刻符咒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铭文,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用极细的笔尖轻轻划上去的。上面写着八个字——“慈航普渡,功德无量”。

月枝下了楼,推开洋房大门。季瑶站在铁栅栏外面焦急地等着,看见月枝出来的一瞬间肩膀明显松弛下来。她的脸色被路灯照得发白,但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她没有问过程,只是看着月枝手里的扳指,轻声说了一句:“结束了?”

“结束了。你祖母的事,明天白天我再详细告诉你。”

季瑶点了点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深吸一口气,将围巾往上拢了拢挡住自己红了眼眶的脸,声音却异常平稳。

“去西山公墓吗。我祖母的坟就在不远处,她一定想亲耳听到这个消息。”

“好。”

季瑶重新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尾灯在梧桐夹道的深巷中渐渐远去,驶向西山的方向去了。李家母女已入轮回,墨玉扳指上的铭文也变为渡化往生之咒。而季瑶祖母的遗愿,也将在抵达西山后得到告慰。

转日,月枝与季瑶吃了顿便饭,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轻轻应下季瑶的道谢,便准备告辞返回临州。

返程的高铁上,月枝靠在窗边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颊上,暖洋洋的。金宝从赵姨那里接回来以后格外黏人,一直趴在月枝膝盖上用脑袋蹭她的手腕,像是在质问为什么又把它丢给隔壁三天。月枝挠了挠它的下巴,它总算满意地收了声,

收拾好玄鉴阁时已是傍晚。月枝打开店门,先给金宝开了个罐头作为道歉,然后坐在蒲团上,将墨玉扳指从丝绒袋中取出,在灯下又端详了片刻。内侧的刻字在炭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和之前那种阴冷沉郁的触感已截然不同。这枚扳指如今既不再是封魂的牢笼,也不再是咒禁的钥匙,只剩下一句被救赎后留下的祝福。月枝将扳指放回红木大匣,然后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装进信封,盖上玄鉴阁的印戳。

这是给季瑶的。告诉她扳指已成平安之物,日后若想取回,随时可来。

将信封放在柜台显眼处,月枝重新沏了一壶茶。夜色渐深,老街的石板路上有自行车经过,铃声在巷口回荡。金宝吃饱喝足后在棉垫上仰面朝天睡得不省人事,喉咙发出软绵绵的咕噜声。

一个平静的深夜又不紧不慢地回到她身边。明天或许会有新的委托人推门而入,或许什么也不发生——无论哪个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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