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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旧事(第1页)

月枝看着林簌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腊肉的油香还缠绕在厨房的横梁上,炭炉的火光将金宝的橘色毛皮映得暖烘烘的。林簌的母亲临走时又塞给她一罐自家酿的米酒,说是不值钱的东西,务必收下。她接过了,放在柜台角落,和赵姨前几日送的咸菜并排放在一起。

饭后,月枝随意写了几幅书法打发时间,不知不觉间,天星已落满川。她活动活动手腕,抱起金宝,让它趴在自己膝盖上。它半睁开一只眼,仿佛在问为什么还不去睡。月枝挠了挠它的耳后根,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前爪在她膝头踩了几下奶,又沉沉睡去。这些日子零零碎碎收了不少东西——腊肉、香肠、米酒、咸菜、冬笋干、碧螺春新茶。每一件都不值大钱,但每一件都带着一个人真心实意的温度。

这大概就是“日后自会取”真正的意思。让善意在时间里慢慢发酵。老道教她这套话时云淡风轻——人情这玩意儿,催不得。你催它,它就变成债。你不催,它就变成缘分。缘分到了,该来的自然会来。缘分不到,强求也没意思。

林簌的速写本上画了月枝的背影。她说想画画。也许再过十年,有个姑娘会在某个地方画出一幅画,帮素不相识的人驱散恐惧——而那幅画里的背影,可能就是月枝今夜接过一束百合花时埋下的种子。

金宝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月枝腿上,露出白色毛茸茸的肚皮。月枝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它发出一声满足的短叫。窗外老街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护城河流水在冬夜里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哗响。该想想季瑶的事了。

月枝将墨玉扳指从红木大匣中重新取出,放在灯下。内侧铭刻的八道阴刻符咒在炭火的光晕里投下细密的阴影,三道茅山缚魂符的变体,五道民间法教的杂糅手法,风格不统一,这绝非正统术士的从容布局,倒像是某个人在极度急迫的情况下——可能就在火光冲天的阁楼外面——仓促之间用尽毕生所学,把能想到的封禁之术一口气全刻了上去。问题在于,这个人要封的不是李家母女,应该是别的什么。李家母女是被牵连的。或者说,她们是被拿来当成封禁活祭的代价。

月枝将扳指重新收好,起身拨亮炭火。窗外老街的石板路在雨后泛着幽微的水光,远处护城河的流水声隐约可闻。明天去苏州,月枝打算找钱三爷打听打听。这桩事牵扯到季瑶外祖母经手过的产业,又是钱砚秋眼皮子底下的老宅,以他那六十年的苏州掌故和自己上次在雅集上给他卖的面子,他即便不全盘托出,也多少会开口。至于能撬出多少东西,就看明天怎么问了。

次日清晨,月枝用赵姨送来的冬笋干熬了一锅粥,就着咸菜吃了两碗。金宝照例趴在窗台上目送她出门,尾巴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橘色影子。高铁一个半小时,苏州站下车,月枝直接叫了辆车,沿着护城河外沿的老城墙根一路向东,停在守拙斋门外。

守拙斋的月洞门依旧半掩,天井里那棵老石榴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薄阳下投出交错的影子。钱砚秋正坐在藤编圈椅上,膝头盖着一条驼色羊毛毯,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身旁的矮几上摊开一本线装拓片册子。他看见月枝进门,那只浑浊的左眼仍旧半闭着,右眼却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与欣慰。

“月丫头,什么风把你从临州吹来了?快进来坐。”钱砚秋将拓片册子合上,示意旁边的弟子去沏茶。月枝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绕弯子,将季瑶那枚墨玉扳指用丝绒布托着放在矮几上,然后把她这些天的发现——青蝉、墨印、扳指三件玉器的来历,李宅老洋房墙上的焦黑手印,以及小女孩说“墙里有个姐姐在对我招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提到季瑶外祖母时,钱砚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杯中晃了一下,没有溢出。

“李宅。”钱砚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将茶盏放回矮几,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灰尘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月枝,缓缓开口:“那宅子的事,我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提了。季瑶那丫头的外祖母,叫陆秀珍,民国三十七年做过苏州女子师范的教务主任,后来辞了教职,专心做古董生意。她和我早就认识,老交情了。李宅那场火,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走眼——也是唯一一次求我帮忙,我却没有答应。”

钱砚秋从藤椅上慢慢站起来,示意月枝随他走进守拙斋偏房的书房。他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积灰的旧樟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沓保存完好的民国旧信件,纸张已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翻了翻,抽出一封递给月枝。信笺上的字迹娟秀而急促,落款“秀珍”,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十九——李宅火灾后第四天。

信的内容大致有三层:第一,承认自己将三件玉器分别出售给不同买家的决定铸成大错,但当时已经来不及追回扳指;第二,提到李宅的火不是普通的失火,而是“逆反之物”自燃造成的,她赶在火势蔓延前将一块墨玉方印放在了阁楼门框上用以压制灾厄扩散,却还是未能救下母女二人性命;第三,再三恳求钱砚秋出手进宅“清理剩余的东西”,语气近乎哀求。

“我当时觉得这事太邪,牵连太多,没有应她。后来听说她自己进去过一次,出来以后大病一场,从此绝口不提李宅的事。三件玉器里的头两件,蝉和印,后来在圈子里流转过几手,我都知道。唯独这枚扳指失踪了很多年,直到季瑶这丫头不知深浅地拍回来。”钱砚秋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樟木箱,长叹一声。

“你没进过那宅子。”月枝接过他递来的另一份东西——一张手绘的老洋房结构图,纸已脆得不行,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地粘着。

“没进过。但这些年我一直托人留意。李家母女死前被火困在阁楼上,消防队破门时发现阁楼的拉门从外面被人用一把铜锁反锁了。门框上确实放着一块墨玉方印——就是季瑶手里那件。锁门的不是外人。是李家的男主人,李慎之。事发当晚有人看见他从宅子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箱子,再也没回来过。”

他顿了顿,“李慎之是当时苏州有名的金石藏家,那三件玉器最早都是他的藏品。他为什么要反锁妻女?因为阁楼里进了不该进的东西——还是因为他想封住什么,不惜用妻女的命来陪葬?你手里那枚扳指,就是他在跑之前刻完最后一道符咒,戴在妻子手上,把她的魂魄和那个‘逆反之物’永远锁死在同一个笼子里。”

钱砚秋说完这句话,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他坐回藤椅中,驼色羊毛毯重新盖回膝上,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这位八旬老人今天所有的精神。

“月丫头,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至于你要不要进那宅子——那是你的决定。”他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或许已经错过一次,不应再替别人做主了。”

月枝将那张脆如蝶翼的老宅结构图小心折好,与钱砚秋交予的旧信一并收入风衣内袋。告辞时钱砚秋没有起身,只是睁开那只右眼,看了月枝最后一回:“月丫头,陆秀珍当年托我的事,我没应。你此行若真能了了这桩旧案,替我给秀珍上炷香。她走了快二十年了,坟就在苏州西山公墓。”

月枝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出了守拙斋,苏州冬日的阳光已偏西,护城河上波光粼粼。月枝找了家面馆吃了一碗焖肉面,给季瑶发了一条消息:“李宅的事,你祖母当年没有看走眼,她只是没等到帮手。明晚我去洋房。你留在外面接应,不用进去。”

季瑶几乎是秒回了两个字:“谢谢。”而后又追了一条:“月小姐,你自己小心。”

月枝收起手机,转头望了一眼暮色中苏州老城的方向。那里有栋洋房,一处墙壁里的焦黑手印,一个对着墙壁外招手的女孩。而墙的最深处,藏着六十年前的旧债,一个丈夫对妻女最深重的背叛,以及一枚刻满八门禁魂符咒的墨玉扳指——它等了不知多少年,等来了一个敢戴它、也敢解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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