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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第3页)

温长慈起身,在卯时三刻,开门。檐角的露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得无声。水面晃出半个模糊的天,还有他自己的影子——苍白,淡得像要化进晨光里。

但门槛上放着一片叶子。

叶脉上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他拾起来,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被露水洇得模糊:

"先生,我数到第三次了。"

温长慈握着那片叶子,站在晨光里,像一滴正在融化的雪。他想起楚山青说过的话——"我数过了,你今晚翻了三次身。"原来走了的人还在数,原来数不到第三次的人翻到天亮,原来燃尽的灯芯会什么都不记得。

他推开门,走进医庐,药柜上的油灯结了灯花,爆了一声。他抬手拨了拨灯芯,火光稳了,他的影子晃了一下,没有和谁的叠在一起。

"药在第三层,"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左数第七格。"

没有人应。

他放下手,看着案头的《未竟》册,册页泛黄,扉页上的两个字被晨光晒得更淡了。叶子夹在册页里,像两道旧疤,边缘发白,斜斜的,多年的。

墨迹洇开的形状,像半个名字。像"楚",像"山",像一滴露水在叶尖悬停,迟迟不落。

他辨认了片刻,没辨认出来。但这一次,他不想辨认了。

他合上册子,走到院中,开始晒药。远志、甘草、当归、黄芪,一味一味摆开,像摆开一局没有对手的棋。阳光渐渐烈了,露水蒸发殆尽,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息,苦涩里带着一点回甘。

楚山青从厢房出来时,已近午时。他伸了个懒腰,青衣松散,头发也没束,像刚睡醒的猫。他走到温长慈身边,拿起一片甘草嚼了嚼,眯起眼睛:

"甜的。"

"嗯。"

"先生,"楚山青含着甘草,声音含糊,"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问。"

"你医庐里,为什么只有一副碗筷?"

温长慈的手顿了顿。他看着竹筛上的药材,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

"以前有。"他说。

"以前?"

"嗯。"

楚山青没再追问。他帮着温长慈翻晒药材,动作生疏但认真,偶尔把当归和黄芪搞混,被温长慈用眼神纠正。两人沉默地干活,阳光在头顶移动,像一块慢慢加热的烙铁。

午饭后,楚山青照例喝药。三碗,苦后回甘。他喝得眉头都不皱,像喝的是水。温长慈看着他,忽然说:

"情蛊可以解了。"

楚山青放下碗,抬眼看他,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先生要赶我走?"

"不是。"

"那是?"

"蛊解了,你就不用喝药了。"温长慈说,声音平淡,"甘草不治饿。"

楚山青笑了。他笑得比阳光还烈,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像只偷到腥的猫。他倾身向前,凑近温长慈,近到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苦艾、远志、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雪后松林的气息。

"先生,"他说,声音很轻,像耳语,"我饿不饿,我自己知道。"

温长慈没有后退。他看着楚山青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算计、试探、还有一丝……他辨认不出的情绪。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的模糊轮廓。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留下。"楚山青说,"先生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

"开玩笑的。"楚山青退回去,笑容不减,"我想跟先生学医。悬壶道末代传人,当世唯一修成无垢心的医仙,谁不想拜师?"

温长慈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把空气照得透明,能看见浮动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我不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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