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小禾朋友的案子开庭了。苏念在法庭上出示了所有的证据——医院的病历、伤情鉴定、目击证人的书面证言。
没有监控,没有直接证据,但证据链是完整的。
目击证人的书面证言写得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在某酒吧,我看到一群人围殴一个年轻男人。
他们用脚踢他的头、他的肚子、他的背。他躺在地上没有还手。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脸,他以前在我住的小区出现过。”苏念把这页纸递交给法官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但她的心在抖,因为那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个人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写下的。
他写这些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苏念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脸——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但他的那页纸,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法官面前的桌上。
被告人的辩护律师说,证人是匿名的,不能作为证据。
苏念站起来。“审判长,证人不愿意透露身份,是因为害怕被报复。他的恐惧本身,就是对本案暴力程度的最好证明。”
法庭安静了。
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苏念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小禾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他的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苏律师,我朋友会赢吗?”
“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他点了点头,走了。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派出所走廊上问“姐姐,我会坐牢吗”的男孩。
他已经学会了面对不确定,学会了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回到家。
苏念把案卷材料放在书桌上,那本办案笔记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案子的名字。在“证据不足”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目击证人书面证言”。
不是胜诉的保证,是有人在黑暗中替她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不够亮,但足够她在黑暗中看清脚下的路。
九月末的一个凌晨,苏念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小禾的声音。“苏律师,我朋友赢了。法院判了。对方要赔他医药费,还要坐牢。三年。”
苏念坐起来,握着手机,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小禾,你朋友现在在哪?”
“在我旁边。他让我跟你说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过来。“苏律师,谢谢你。”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不用谢。你好好养伤,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
“嗯。”
电话挂了。苏念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手机。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看着那条线,觉得自己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停靠的枝头。
那根枝头不粗,风一吹就会晃,但它没有断。
它在她的重量下一次一次地弯下去,又一次一次地弹回来。枝头不粗,但它撑住了她。
她用三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颗种子养成了一棵小树,根扎得不深,但她已经能自己站着了。风来了,她不会倒;
雨来了,她不会被冲走。等到春天,她会开花,会结果,会落下种子。
那些种子会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落在陌生的土壤里,长成新的树。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出来。不是伤心,是“我终于做到了”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