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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矿难(第1页)

第六章矿难

二十八

麦收已经基本结束,田野里仍是一片忙碌景象。甲子雨把伏牛山的季节弄乱,收迟了,播也早不了,但必须往前赶,犁地就抓得紧。拖拉机都开进了地里,四轮的,两轮的,黑明连夜轰隆隆地响,突突突的叫,来来回回地在大块子地里跑。山里的耕地,大块子的少,更多的是小块,地形也不规整,三尖葫芦图的,拖拉机无法展开,只能用牛犁。牛跟拖拉机不同,拖拉机喝足了油,可以一直犁,牛需要吃草,喝水,吃饱喝足,还要慢慢的反刍咀嚼,还要有足够的时间休息,所以急不来,只能慢慢地犁,慢慢地种。

舞钢那边已经来电话催货,虎跑川有些焦急,玉米种不完,急也没办法,即使将人都督到厂子,心还在地里,也无法生产出合格的产品,弄不好还会出乱子,出事故,现在只能等。

虎跑川被三十多天的甲子雨日益泡胀的担心,跟那些萌芽的麦粒一样,经一连数日火辣辣的太阳的暴晒,又日渐缩水了,干瘪了,消失了。说消失有失准确,应该说是暂时被忽略了,放在了某个地方了,就像段彩芹晒好的一把干豆角被藏在了什么地方,只有吃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家里还存放有这么一把干豆角。舞钢一催,虎跑川一想到开工,担心有出来了。段彩芹的干豆角吃前要用水泡发,虎跑川的担心不用泡发,一蹦出来,就胀大了。

吃过早饭,虎跑川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段彩芹说,我去矿山看看,中午别做我饭。

虎跑川说罢,便去推自行车,付彩琴说,你也该买辆车了,整天骑个自行车,了解的人知道你不爱讲排场,不了解的人呢,一定会认为你的企业没实力,连个车都买不起,影响企业的形象。

虎跑川说,你说得是,回头我跟大家商量一下,买一辆桑塔纳,让我妹子也气派一回。

虎跑川骑车到山根,改作步行,半上午的时候才到了矿区。龙书才给虎跑川找了一个胶壳子安全帽戴上,引着一起进矿洞逐处看了看。走到许多地方,虎跑川还双手抱着支顶的坑木使出吃奶劲儿晃了晃,试了试支顶的稳固程度。龙书才说,竖木与横木的连接处都砸了爪钉,一边一个,有的还砸了一对。那些爪钉是下雨那阵子虎跑川在镇子上专门让余铁匠打的。余铁匠专门去县城买了十几根大拇指粗的钢筋,全截成一尺来长,两头同向窝出寸五长的直钩,打出四棱的尖,比架梁起屋用的爪钉粗大了许多,图的就是一个结实。在矿洞里转了一圈,虎跑川对龙书才说,加固得怪结实,但也不能麻痹大意,发现问题要随时做进一步加固,咱这小铺摊,经不起折腾。

舞钢又催了,虎跑川决定提前开工,让虎跑村和余成群逐人做了通知。

企业开工,矿山必须早一天。这跟县里开人大、政协两会一样,政协要提前一天。事实上,也不一样,两会是相辅相成的,矿山只是把矿石挖出来,就算完事了,大吉了,至于加工厂如何加工,加工出什么样的产品,与矿山已经无关了。如果要说有关,那也是间接的,但矿山跟加工是一家企业,就另当别论了,就息息相关了,就唇齿相依了。矿山出不了矿,加工厂就没有原料,就只能耷拉着爪儿干着急。好在放假前矿山还有存货,足够加工几天。

开工前的惯例,虎跑川要给大伙讲一讲。虎跑川以往讲的都是生产,对矿山讲的是进度,是产量,是效益,这是企业的根本,也是企业的追求,每个企业都这样,私营企业更是如此,无可厚非,企业不追求效益跟士兵不想当将军一样不是一个好企业。虎跑川讲,效益是什么?是花花绿绿的票子,是热腾腾的白面馍,是香喷喷的大块子肉!企业没有效益,你布袋里就没有票子,没有票子,你拿啥给你娃子说媳妇,你拿啥给你闺女置嫁妆?只有大家好好干,干出进度,干出产量,干出效益,你才能回家在你婆娘面前直起腰杆,叫她干啥她干啥,你想咋弄就咋弄。对了,你们常说效益是我的,这一点不假,但我的效益没了,就像我没有肉煮了,你想喝肉汤,哪儿会有?哪儿都没有!这样看,啥是我的你的,大伙人人有份,人人都是企业的,企业都是人人的,我也不例外。好了,我不说恁些,最后只说一句话,大家可劲干,年底我使劲发红包,发大红包。往年,虎跑川是这样讲的,也是这样做的,今年却变了,没有这样讲,没有提一下效益。虎跑川说,我只给大家讲一句话,那就是安全,除了安全,还是安全,大家进了洞,要注意头顶,留心脚下,不能死盯着矿层,我希望大家年底都亲自从我手上接红包。如果说我还想说什么,那就是对龙书才一个人说,要确保大伙的安全,谁少一根头发,我就拿你是问,当然,也包括你自己,你说你敢不敢立这个军令状?龙书才说,你说了,我应了,就是两个巴掌揭了掌,有啥不敢立的,立!虎跑川果真掏出一张纸和一个印水盒子,那是他早已写好的军令状。龙书才见了,昂首走过来,在盒子里摁一下,又在纸上摁一下,一扭头,带着大伙往矿山走去。

望着众人的背影扭过一个山嘴消失在林莽之中,虎跑川才回到办公室。

二十九

虎跑川有午睡的习惯,不论春夏秋冬,必睡。虎跑川身上的许多习惯都是在监狱养成的。那时候,如果不做工,一天到晚,想啥时候睡,就啥时候睡,没有瞌睡了,可以坐着,也可以站着,还可以在监号里踱一踱,但午饭后必须睡,这是规定,没瞌睡也得躺着,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样一来,其他时间就不能睡了,你睡了,没瞌睡了,午饭后令你睡,一动不动躺三个钟头,那是怎样一种折磨,没有经过的人是不知道的。

虎跑川睡过午觉起来,便打电话催促运矿。运矿的车是余世斌的。余世斌一共三辆车,一辆运矿石,两辆跑长途运输,除了往舞钢运保护材料,也给别人运一些其他货物,前提是不耽搁往舞钢运货。余世斌是管理车辆的将才,应该说是经营车辆的一把好手,跟虎跑川一起干的时候,手上只有一辆五六成新的二手车,几年下来,又增加了两辆不说,还全是从车厂提的新车。几天前,听说虎跑川去跑武汉、上海,就断定虎跑川有意扩大生产规模。虎跑川这边还没有行动哩,余世斌已经又去十堰二汽提车了。虎跑川电话打过去,过了好长时间才有人接听,第一时间传过来的声音,不是余世斌,而是一个婴儿的啼哭,吱哇吱哇,然后才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谁呀?有事快说,急着哄娃儿哩!一听声音,虎跑川就知道是余世斌的婆娘于小慧。

于小慧是段彩芹从山那边介绍过来的,是段彩芹的姨家表妹。当时,余氏家族的人一听余世斌要讨一个姓余的婆娘,一下子就炸了锅,最先站出来反对的就是余根旺。余根旺知道于小慧是段彩芹的表妹后,就知道了利害关系,这不是在搞政治联姻吗?不行!坚决不行!余根旺找到余氏家族最年长,也是辈分最高的余振坤,说,这不是乱了宗吗?你老说啥也得制止这桩婚姻!这是大事,关乎余氏宗亲血脉和声誉,必须制止,坚决制止!余振坤当即就让人搀着,拄着鸡蛋粗的柏树龙头拐杖去了余成群家。这龙头拐杖是余氏家族族传的,毋庸置疑,它是族长的权力象征。不知从哪代开始,龙头拐杖就一直在余氏小门里传承,这也不难理解,小门人越来越小,辈分越来越高,特别像余氏这样的大家族,白胡子噘一嘴的耄耋老人,可能还得向在怀里吃奶的娃娃喊爷,一样岁数的,那辈分就更高了。余振坤气汹汹地到了余成群家,龙头拐杖往余成群面前的地上一杵,说,你娃子吃熊心豹子胆了,敢让你娃儿娶一个同姓的婆娘,不怕族里人戳断你的老脊梁骨?

余成群扶余振坤坐下,递了烟,到了茶,才说,咱这一个疙瘩下来小千把口人,我爹都叫你爷,我敢不听你的,可斌娃儿要娶的女娃儿不是姓余,是姓于,不是一宗。

余振坤说,你一会儿姓余,一会儿不姓余,快把我弄糊涂了,女娃儿到底姓啥?

余成群说,姓于,干勾于的于,不是咱们余粮余钱的余。

余振坤一听,龙头拐杖在地上杵了杵,生气地说,看这个旺娃子,让我这个老不死的瞎跑一趟,回头我就收拾他。

就这样,于小慧跟余世斌的婚事经历了一段小插曲,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并在甲子雨前给余世斌生了一个带把儿的。

虎跑川问,世斌呢?

于小慧说,去十堰提车,一早就走了。

虎跑川说,急着运矿石哩,咋办?

于小慧说,他走时安排过了,让我哥四点到,估计现在已经到山上了。

于小慧的哥叫于国山,于小慧嫁过来没多久,余世斌就让他跟着学了开车。于国山技术还可以,就是不记路,是个路痴。路痴跟花痴不一样,花痴是痴迷,路痴是痴呆,总是走错路。这样的司机跑不了长途,余世斌就安排他运矿石。矿山就一条路,再怎么路痴,总不能跑到那些羊肠小道上吧。

放下电话,虎跑川点了一根烟,放松地卧进了沙发椅里,悠闲地吐出一串烟圈。那些烟圈在头顶上面,一个挨着一个,一晃一晃一悠一悠地升着,慢慢地阐大着,呈现出一个歪扭的漏斗状,看上去像一个抽象派画家画的一幅画。

虎跑川已经十几年不吸烟了,去年的时候突然又吸了起来。具体原因是啥,虎跑川没有讲过,可能是因为业务上遇到的烦心太多,这只是大家的一种猜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复吸是从去年底要账回来开始的。吸烟跟吸毒一样,戒烟瘾容易,戒心瘾难,烟瘾戒掉了,一旦复吸起来,烟瘾会剧增,比原来的更大更厉害。虎跑川的烟瘾是在监狱里戒的,属于非强制型的强制戒烟,压根就缺乏自觉性,虎跑川出狱后能够坚持这么多年没复吸实属不易。虎跑川喜欢用烟屁股点烟,也就是用上一根点下一根。虎跑川一根接着一根一连吸过三根,才将烟屁股拧灭在硕大的烟灰缸里。那时候,虎跑川还没有秘书,烟灰缸需要自己清理,常常是烟屁股头朝下积得满满的,鼓腾腾的,像一朵盛开的黄色绣球花,还在办公桌上摆着。今天是开工第一天,烟灰缸还只有上午丢弃的那些烟屁股横七竖八地躺着和三两个被拧灭的醒目地竖在里面。

虎跑川过足了烟瘾,刚要坐起来安排明天的事情,忽听哐哐当当咕咕咚咚汽车飞驰的颠簸声从山沟里飞出来,快速地逼向厂子。听声音,虎跑川知道是空车,只有空车才可以在矿山的路上飞驰,才能颠簸出哐哐当当咕咕咚咚的声音。虎跑川顿觉不妙,一跃而起,迅速走出办公室,那车正好冲进场院,吱!车还没停稳,于国山已跳下来,喘着粗气说,虎厂长,不。。。不好了,出事了,矿山出事了!听到动静,在车间招呼设备检修的虎啸林也跑了出来,急急地问,你说啥?于国山说,出事了,出大事了,矿山的工人都被埋在矿洞里了。

虎跑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上的车,怎么到的山上。虎跑川呆呆地站在被垮塌的山体封死的矿洞前,欲哭无泪,欲呼无声,良久良久,突然发疯一般扑向垮塌的山体,用双手疯狂地抠着抓着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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