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秦赵两国在长平开战,这里就门庭冷落车马稀了。在白起坑杀赵国四十几万降卒之后,这里不仅没有了客人光顾,还有许多邯郸市民前来闹事,他们号哭叫嚷,敲打着它紧闭的大门,要秦质子异人偿还几十万赵国的生灵,甚至扬言要杀异人以泄公愤!
异人的几十个家丁日夜紧张地守护着,好歹还没有人冲进院子里来。
几十个人怎能抵挡数十万人掀起的怒涛?他的宅院有如大海中的小舟,摇晃着、颠簸着……它所以没有在这惊涛骇浪中倾覆、翻沉,其原因还在王宫中。是赵王的一双有力的手保护了它……
长平战后,赵孝成王在盛怒之下,也曾想杀掉秦质子异人以扬国威,以平众怨。
百多年来,华夏大地七个主要国家相互争霸夺地,战乱不息。在战争的间隙,为了一时的权益,也常常相互结盟。在结盟时,为了表示披肝沥胆,国君们除指天明誓外,还互派自己的亲人为质子。他们把自己的儿孙派驻到对方的京都,以示诚信。按说质子的地位是十分尊贵的,可是在那战乱年代,国与国之间,今天刚刚信誓旦旦,明日就兵戎相见了。这时候,首先作牺牲的往往就是这些质子!
在这急如星火千钧一发的时候,急匆匆赶到赵王宫为异人救驾的是异人的朋友,燕国国王的嫡子姬喜。他也是来赵国做质子的。与异人不同的是,燕国和赵国虽有过战争,但这时却友善多年,姬喜在赵的地位自然不同一般。况且姬喜为人豁达,又善交际,在各国的质子中人缘极好,和赵太子迁的关系更是亲如兄弟。他在赵孝成王面前说话是很有分量的。
姬喜找到了赵太子迁,和他一齐去见赵孝成王。
姬喜向赵孝成王见礼后,赵孝成王问他:“公子是来给秦质子异人说情的吧?”
姬喜年轻英俊,娴于辞令,他说:“不,我是来指责大王的过失的……您和我父王至为友善,您常讲燕赵情同手足,论起来我是大王的小侄,觉得可以在大王面前大胆地说几句话……”
“当然,当然……”赵孝成王愣怔了一会儿,面带笑容地说。他让姬喜在自己的对面落座。
姬喜说:“长平之战,大王的举措,有所失误!”
“怎么,我有失误……”
“是的。”姬喜肯定地说,“如果大王不临阵换将,仍让老将军廉颇任主帅的话,那四十几万大军现在仍然屹立在邯郸城外,赵国更不会有今天的危局!”
赵孝成王的脸拉长了,他阴沉着两眼一声不吭。
赵孝成王刚刚四十出头,可是看起来却要老相得多。一张阔大的黄脸,两腮垂了下来,双眼也没有神采。他整日耽溺于后宫的**逸,声色犬马早把他的身子淘空了。他不仅远没有父祖辈的胸怀和志向,做起事来更是优柔寡断……
长平大战初期,赵军就屡屡失利。可是赵军的主帅是名将廉颇,他知道怎样对付这于己不利的局面,那就是坚守不战,这使远道而来的秦军无可奈何。赵孝成王却认为年老的廉颇怯战,便更换赵括为主将。赵括是大将赵奢的儿子,赵奢曾数次大破秦军,威名远播。听到赵括要到前线领军后,全国上下欢欣鼓舞,莫不以为赵国之围可解了!
可是久病在家的老相国蔺相如却不以为然,他上书孝成王说:“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意思是说:大王您因为赵括的老父有点名声而使赵括为主帅,错了,这好比瑟上的柱被粘住,音调就不能变换,还能奏出什么好曲子吗?那个赵括白白地读了他老爹的许多书,却不会活学活用,只能败事!
老相国的话是对的,可惜孝成王不听他的。
另一个起而反对赵括为帅的是赵奢的寡妻,也就是赵括的亲娘。她听到这一消息后,立刻扶着竹杖颤颤悠悠地前去拜见赵孝成王。她对孝成王说“大王,犬子赵括听他谈谈兵书战法还可以,要是让他领兵打仗,您就用错人了!”
赵孝成王十分讶怪。他问道:“您是他的母亲呀,竟然出来反对儿子为帅,为什么呢?”
老夫人说:“我丈夫为大帅时,礼贤下士,勤于国事,他对幕中有才能的人嘘寒问暧,甚至为他们端饭盛汤,而他平生所交的好朋友更是无可计数!大王您赏赐给他的金银珠宝,他一分一厘都没拿回家,都分给他的属下了!一旦王上差遣,他就再也不知道有家,一心一意地专注于王命……我这儿子可不行,他平日就傲气逼人,威风八面,他的属下见了他吓得避而远之,他一句真心话也听不到。另外,他很自私,大王给他的赏赐,他总是堆聚在家里,且沾沾自喜地向人夸耀——大王,这样的人能够付以重任吗?”
赵孝成王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不过是出于对老夫人的尊敬,可是听完之后也就算了,还是一意孤行。
赵括执掌兵权后,立刻向秦军发动进攻。没几天,他的数十万大军就全部钻进了白起为他设下的迷阵里。不用说破敌,连逃命都找不到路径!十几天后,赵括的人马损失过半。接着,粮草罄尽,军士相互杀食。赵括想带身边精锐突围,不仅没有成功,反被秦军射杀。挣扎了月余,终于全军覆没!
听了姬喜的话,赵孝成王大汗淋漓。实际上他已经觉察到自己的指挥失当,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赵孝成王回头问儿子:“……你也是这样看吗?”
太子迁道:“是的,父王……事已如此,您也不必太过责备自己,我看,今后的事可要认真对待了!”
“那,说出你们的心里话吧!”赵孝成王说。他觉得自己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首先,那秦国的质子异人不能杀!”姬喜趁机说。
太子迁进一步分析说:“赵国经过长平这一场恶战,国力大伤,军队几乎殆尽。就像个没有围墙的家。可是,秦国的损失也很大。他们虽战胜了我们,但也弄得遍体鳞伤,不仅国内物匮财尽,还多了几十万的孤儿寡母!白起坑杀我们四十万降卒,震动寰宇,华夏舆论群起谴责。听说连凶残的秦王也埋怨白起做得太过分了!在这样的时候,正是谈判的好时机。要谈判,异人正是我们手中一个分量很重的筹码!”
“是的。”姬喜说,“在这关键时候,如果我们杀了异人,就是又做了一件错事,不仅使天下人不再同情我们,还给了秦国再次进攻我们的借口,那会给赵国带来无穷的祸患。大王不能不再三深思之!”
“对,对。”赵孝成王连连点头。“异人不能杀,不仅不能杀,还要好好地保护他。因为一定会有人激于义愤对他动手的……”
赵孝成王立刻派军队去保卫异人的宅第。
就是这样,整日提心吊胆的异人才没有了性命之忧。
可异人却不知赵王已无杀他之意,仍然整天悬着一颗心。他恼恨这场战争,他为死去的几十万人哀痛不已。他觉得那几十万冤魂野鬼都聚拢了来,瞪着烁烁的眼睛望着他……
入夜,对着孤灯,他和赵姬厮守着。他只有和她在一起,才会觉得心里安定一点。
赵姬半躺在软榻上,她那已怀孕几个月的肚子显得更为突出了。异人坐在赵姬的榻边,倾着身子看着她的脸。面前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他已经拥有一年多了,可这张脸,他仍然没有看够。从异人的眼睛里,赵姬看到欲火灼灼,但怀孕的她无法答应和满足他,就想和他谈些别的事情。
“公子,你说他们敢于……加害我们吗?”
“不知道……”异人说。
长平战争以来,异人的朋友断绝了,或者说不敢前来造访了,他也没敢出门去。可是异人从门缝里,从墙头上看到了街道上挤满了蓬首垢面破衣烂衫的难民和满身血污的伤兵残卒。尽管闭门锁户,可还是听到不绝予耳的孤儿寡母的哭嚎……长平战后,一天几次拥来愤怒的百姓,他们扔进的石头瓦块,和着他们怒骂和悲叫声落了一地。后来,赵国虽派来宫廷侍卫制止了,但悲愤的阴云仍笼罩着异人和他的亲属们。那些飘飘下落的纸灰,就像战死者的阴魂缭绕不去……
异人知道在秦国一定也是如此。虽然,他们战胜了,但那胜利是从血泊里捞取的。每一次胜利,秦人都要在战场上留下十几、几十万具尸骨,造成更多的破碎的家庭和啼饥号寒的孤儿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