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沉默着,一步一颠,没有人求饶,没有人哀嚎。也许几天前听到要坑杀他们的消息时,曾经绝望地号啕过,捶胸顿足地求告过。他们终于知道了阴间的鬼神也许还有一点怜悯之心,可是人间的恶魔是决不稀罕眼泪的……即使这样,一种沉郁的,使人肝肠寸断的声音仍像浓云似地在周围弥漫着,那是难以忍隐的啜泣,发自心底的呻吟。他们不时抬头眺望着自己的家乡,眼睛里流露着无尽的思念,绝望的哀怨和烈烈的怒火,如果让他们把临死前的话说出来,那会使山河变色、大地震颤的……
他们中有的人走得很慢很慢,想尽量延长几分活在人世的时间。他们不是恋生,只是出于动物的本能。有的人走得很快很快,想急于结束这难耐的折磨,这最后的几步把他们的心都碾碎了!
他们走下山沟去,躺下。这里是他们安息的床。有的人在坑沿上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多看一眼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山河,可是他们后脑壳上马上重重地挨了一击,就骨碌碌地滚下去了……
当沟底铺满一层,在沟沿上监视的将军就下令填土。许多俘虏难忍这死前的窒息,呼叫起来,挣扎起来,秦军士兵就跳下沟去,用刀,用锨和锹使他们平静下来……
于是又一队俘虏被押来了,他们就躺在几寸黄土下面的同胞温热的尸体上。就这样一层又一层,像种子一样播撒在大地里……
秦军一连忙碌了几天几夜,把投降的四十万赵军全部坑杀了!
文宣君没有去看行刑的场面,大将军白起也藏在他的大帐中。
他和文宣君对饮,可是喝酒的只是白起一个人。他早就醉了,眼睛像两滴鲜血。
他们在断断续续地谈着话。
“历史会记住您的,大将军……”文宣君说。
“是的。”白起睁开朦胧的眼睛,“我给大王统一天下铺平了道路!”
“您没有听见吗?”
“什么?”
“对您的诅咒!”文宣君胆子大起来,他准备说几句有分量的话。
“您是说那些临死的人吗?他们,当然……”
“还有邯郸那边呢……”
白起想了想。“我听到了,在邯郸,在赵国,他们对我的叫骂、诅咒像狂飙呼啸,我怎么听不到呢!可是我要是害怕这些,我就不做将军了!文宣君,您可听到另一种声音吗?”
文宣君待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说的是秦国那边,他们正在赞扬我,歌颂我,说我立下了旷古功绩……”
文宣君低下头,合上眼睛,不再说话。他在想:是的,是有人赞扬你、歌颂你,可是却有更多的人不需要您从血泊中给他们捞取的土地和权利,因为他们成千上万的亲人已经永远地留在那片土地上了……你想过你制造了多少孤儿寡母吗?
眼泪把邯郸城泡透了。
祭奠亡灵烧化的纸灰在城中到处飞扬,像黑色的雪。它落满了房屋、树木和大街小巷。飘进了里弄、庭院和厅堂。整个邯郸都穿上了丧服。人们走上大街,孤儿寡母哭叫着走向田野,他们举着招魂幡向着无垠的大地和浩邈的长空,哀哀地呼叫着自己的亲人……
“回来呀,亲人!”
“来家吧,孩子。你冤屈的灵魂,不要再在外面游**了!”
“你的父母、妻子、儿女在等待着你,回来吧!”
“你们的鲜血洒在了大地上,可你们的灵魂是洁净的……回来吧,亲人……”
“你们也许找不到自己的家门了,可是你们的亲人在这里,我们在等待着领你们回家……”
“是呀,哪里也比不上自己的家!”
撕心裂肺地呼喊把大地震得索索发抖。
这些日子,整个赵国都在哀痛地哭泣,都在诅咒着惨无人道的暴秦和那个野兽般的刽子手白起!四十万人向他匍匐在地,放下武器,举起求饶的双手。可是他不依不饶,硬是把他们一个不剩地活埋了!
他们是仇恨的种子,早晚有一天会发芽的……
秋雨潇潇地下着,上天也在哭泣。
这些日子,许多人——青壮年、老人,甚至还有十几岁的孩子拥到王宫。他们要求从军,为国家,为亲人向强秦进行复仇……
不上十日,又有几十万兵马站在了邯郸城外了。
白起身跨战马亲临前线转了一圈,笑笑说:“那算什么兵马,在我看来不过是枯草败叶,只要打扫一下就行了!”
“大将军,不能这样看。”在他身后的监军文宣君,蹙着眉头说,“有道是‘哀兵可畏’呀!”
就在这时,秦昭襄王向白起下达了原地驻守待命的诏书。于是,谈判开始了。两国使臣来往于途。
邯郸城内安定大街中段,坐北朝南有一个灰墙红瓦的堂皇门楼,透过扶疏的树影,可以看到里面有一排排整齐轩昂灰墙青瓦的房舍,那是秦国质子异人的驻所。
几个月前,这里还有如闹市。每天,门前总停着十几辆或几十辆豪华的、不甚豪华的安车。各种毛色的膘壮的马昂首嘶鸣,几十个等待主人的身穿不同号衣的车夫站着或蹲着悄悄地聊着天儿,有的竟依靠着门前的石鼓进入了梦乡……
安车是当时流行的富贵人家出外乘坐的车,木质,方形,双轮,用两匹或四匹马来牵引。里面可以容纳二人或四人乘坐,十分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