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觉得,还是稳扎稳打的好。出兵方略,不妨订得仔细些。”徐达总是不急不躁。
朱元璋接着说道:“右丞相说得是。性急吃不得热豆腐。元朝建都上百年,城防必然十分牢固。一旦孤军深入,而又不能很快地拿下来,大军困顿于坚城之下,粮饷不继,他的部下必然四面增援。那时,我进不得,退不得,如之奈何?”
常遇春不快地问道:“那——这仗怎么个打法?还像打张士诚那样,先从四周下手?”
“正是这样。”朱元璋将与刘基等反复斟酌的方案,缓缓说了出来,“我军先取山东。使鞑子失去屏障,然后回师攻河南,断其指爪,接着,西下攻占潼关,关上大都的西南大门。然后再进军大都。那时,大都势孤援绝,必然一战可下。大都到了手。再乘胜西进。将大同、太原等城池,一一收归我有。你们看怎么样?”
徐达答道:“大王所言极是,臣等十分折服。”
“那,就照大王的意见办。”常遇春只得点头赞同,“好哇,咱就盼望着这一天早些到来,痛痛快快地杀他娘的一回!”
“可不能光为了痛快。”朱元璋摇头说道,“此次出兵北伐,不只是攻城略地,而是应天命,驱鞑虏、安百姓、平祸乱。所经之处,不得枉杀,不夺民财,不毁民居,不捕杀耕牛,不掠百姓子女,遗弃在敌人军营中的孤儿幼女,也要进行妥善安置。只有积德做好事,人家才能承认我们是王者之师。你们必须牢牢记住,好自为之。”
接着,朱元璋正式下达了北伐命令: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统兵二十五万渡淮河,越黄河,直捣中原。
出兵之前,朱元璋再次召集主要将领训话。他严肃地告诫道:
“将帅出师,必须取其长,用其短。诸位都是勇敢善战的猛将。但持重稳健,纪律严明,进退攻取,得大将之体者,莫如大将军徐达。当百万之众,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莫如副将军常遇春。我所担心的,不是遇春不能战,而是冒险轻敌。当初在武昌,有几个敌骑挑战,他竟然亲自迎敌。身为大将,岂可与小校争能?切戒,切戒!如临大敌,遇舂可与冯胜分为左右翼,各领精锐进攻(冯胜即冯国胜,朱元璋字“国瑞”,因避讳而改)。右丞薛显、参政傅友德,皆勇冠三军,可独当一面。徐达则要专主中军,策励诸将,运筹帷幄,不可轻动。古语说:‘将在军中,君不干预者胜。’你要好生体会。”
然后,朱元璋又对薛显和傅友德等人说:“当初,刘邦、项羽楚汉相争,彭越曾在山东立下大功。今天出师先攻打山东,你们要学彭越的榜样,英勇立功。我等着给你们论功行赏。”
反复叮咛,谆谆告诫。可以看出,朱元璋对北伐是既重视又慎重。
天元年(1367)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应天北门外七星山下,新搭建的拜将台上,旌旗招展。青龙旗、白虎旗、朱雀旗、玄武旗光彩夺目,迎风猎猎作响。二十五万戎装待发的步骑将士,排列着整齐的队形,肃立在高台对面的广场上。几十名银盔银甲的将领,骑在扬鬃的战马上,虎视着面前的队列,等候大典开始。
今天,吴王朱元璋要在这里举行隆重的拜将誓师大典。
辰正时分,传来了悠扬的鼓乐声。一队亲军侍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广场,后面成双成对的黄罗伞、红罗伞、单龙扇、双龙扇、金瓜、月斧、斑剑、朝天镫……相继来到台上。黄罗伞下走来了骑着高头白马,金盔金甲的朱元璋。红罗伞下是他的儿子、未来的太子朱标。紧跟其后的是左相国李善长、右相国徐达,以及刘基、陶安、常遇春、傅友德等文臣武将。
拜将台上红烛高烧。朱元璋点燃三炷贡香,插到香炉里,跪到朱红拜垫上,恭恭敬敬三叩首,祈祷天地神灵,保佑北伐顺利建功。拜毕,学士陶安宣读讨元檄文。这篇由宋濂执笔、经过刘伯温加工润色的雄文,很得朱元璋赏识。看了草稿,连称“难得”。现在,陶安清越的朗诵声。在广场上空回**: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治天下者也。自宋祚倾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国,四海以内,罔不臣服,此岂人力,实乃天授。彼时君明臣良,足以纲维天下,然达人志士,尚有冠履倒置之叹。自此以后,元之臣子,不遵祖训,废坏纲常,有如大德废长立幼,泰定以臣弑君,天历以弟鸩兄;至于弟收兄妻,子烝父妄,上下相习,恬不为怪,其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伦,渎乱甚矣。夫人君者,其民之宗主;朝廷者,天下之根本;礼义者,御世之大防。其所为如此,岂可为训于天下后世哉!
及其后嗣沉荒**逸,失君臣之道,又加以丞相专权,宪台抱怨,有司毒虐。于是,人心离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国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虽属人事所致,实天厌其德而弃之也。古云:“胡虏无百年之运。”验之今日,信乎不谬。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盏,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力纲陈纪,救济斯民。然而,百年过去,未闻有治世安民者,徒使尔等战战兢兢,处于朝秦暮楚之地,诚可矜悯!
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乱,为众所推,率师渡江,居金陵形势之地,得长江天堑之险,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东连沧海,南控闽越,湖、湘、汉、沔,两淮、徐、邳,皆入版图,奄及南方。尽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执矢。目视我中原之民,久无所主,深为疚心。予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胡虏”,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虑民人未知,反为我优,掣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谕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盖我中固之民,天必命我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故率群雄奋力廓清,志在逐“胡虏”,除暴乱,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国之耻,尔民其体之。
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前一年讨伐张士诚的檄文,只是空洞地斥骂弥勒教,甚而指斥张士诚背叛元朝。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则把进攻的矛头指向了统治中国百年的“夷狄”,说他们的统治,不仅是“冠履倒置”,而且“废坏纲常”,“沉荒**逸”,使中国之民深受荼毒。因此“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救济斯民”的重责,就落到了“圣人”的肩上。可惜,横行河、洛、关、陕的枭雄,以捕妖人为名,等到兵权到手,反成了生民之大害。只有出身淮右布衣的朱元璋,才是救百姓于水火涂炭的“圣人”。这里,朱元璋出身“妖人”的历史,被一笔勾销。他成了“为众所推”、“恭承天命”的救世主!檄文不仅把朱元璋描绘成抗元的民族英雄,立纲陈纪的圣贤信徒,还是保土安民的大救星。这篇檄文,对北方的广大官僚地主、知识分子和平民百姓,都起到了有力的鼓舞与安抚作用,同时敲响了元政权的丧钟。
檄文宣读完毕,陶安高声宣布:“征虏大将军、右相国徐达受节钺!”
徐达快步登上台去,朱元璋双手将节钺交到他的手里。节似竹节,金子铸成的,表示君主授予了指挥三军大权;钺是兵器之一,似斧,表示君主授予的执法大权。有了节钺,徐达号令三军,执法如山,谁也不敢有丝毫违抗。
“吴王,末将谨遵王命,率众北征。驱除鞑虏,复我中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说罢,他转身来到台前,下达了出师命令:“马步水三军听令,准备出征!”徐达下达了开拔的命令,朱元璋拉着他的手,步下拜将台,直送到校场外面方才止步。朱标则和李善长等大臣一起,将徐达、常遇春等直送到长江边。等到他们上了渡船方才告别返回。
十月二十四日,徐达刚刚抵达淮安,便派人向驻守沂州的王宣、王信父子劝降。王氏父子看到大军压境,抗拒必败,只得遣使到淮安递降表。很快,王信就被朱元璋授为江淮行省平章,归徐达节制。同时朱元璋给徐达一封密信,要他加意防范:
“王宣父子反复无常,不可轻信。宜勒兵趋沂州,以观其变。如果他们开城纳降,便分军马驻守沂州,将王宣父子及部属连同家属遣至淮安。如果益都、济宁、济南同时攻下,则令王信所部精锐五千,随我军万人一同驻守,其余军马分调于徐、邳各州守城。并选其马步精锐者跟随大军北伐。如果他闭门拒守,即是诈降,立即发兵攻城。”
果然不出朱元璋所料,刚刚过去了半个月,王宣便悔约叛变,派他的儿子王信到营州等处募兵,加强沂州防务,同时杀害了徐达派往沂州的使者。徐达大怒,率师急驰沂州,连夜挥师攻城。王宣抵挡不住,只得打开城门投降。徐达恨他反复无常,当即命令将王宣父子用乱棍打死。沂州的陷落,山东元将破胆。紧接着,平章韩政攻下滕州。徐达率主力北上,一举攻克战略要地益都,并连下所属州县,俘敌一万余名及大批马匹粮草,切断了山东东西部之间的联系。济南、济宁两重镇陷于孤立。十二月初三,徐达北抵乐安,沿途元军望风而逃。一连串的胜利,用势如破竹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朱元璋遣使告谕徐达,汲取王宣父子反复无常的教训,所有降将都不得留在原地,坏其营垒,驱卒归农,并立即将他们押送应天,以免养虎遗患。
两天后,大都督同知张兴祖率部连克东平、东阿。元参政陈璧等五万部众投降。孔子五十六代孙袭封衍圣公孔希学,率曲阜县丞、邹县主簿前来迎接张兴祖,带动了衮州以东州县的归附。
十二月初七,徐达的主力部队顺利攻克济南,张兴祖则将济宁收复。至此,山东的战略要地全部到手。形势的发展太顺利,朱元璋担心将士轻胜生骄,再次飞书到军前告诫徐达:
“闻将军已下齐鲁诸郡,中外皆庆。予独谓胜而能戒者,可以常胜,安而能警者可以常安。戒者,虽胜若始战;警者,虽安若履危。屡胜之兵易骄,久劳之师易溃。能虑于败,可以无败;能慎于成,可以有成。必须周防谨密,常若临敌。勿生懈怠,为人所乘。慎之,慎之!”
“大明”这个朝号的选定,经过了朱元璋及谋士们的反复思考。
历史上的朝代名称,都蕴涵着特殊的意义:有的是用发祥地的名称,如秦、汉,有的用所封的爵邑,如隋、唐;有的用当地的物产,如辽(镔铁)、金,也有的仅仅是追求吉祥,如女真,大元等等。“大明”也属于这一类。
“大明”一词,来源于古老的明教。意思是明王出世,天下大明,经过五百余年的传播,明王出世,天下大治,已经成为人们梦寐以求的福绥。韩山童自称“明王”,他的儿子韩林儿被立为“小明王”,无不是以明王来号召徒众。
朱元璋本是小明王的部下。既然小明王已经从人间消失,为什么仍然要称“明王”呢?这,主要来自于刘基等儒士的老谋深算。他们知道,称大明,一方面可以使红巾军出身的将领,感到新王朝仍然是明王事业的继续。而用儒家的观点来解释“大明”,更是大吉大利:明,是日月二字的组合,属火。朝日夕月,古礼就有祀“大明”的传统。加之新朝起于南方,按照阴阳五行学说,南方为火,属阳,赤色,火神是祝融。北方是水,属阴,黑色,水神是玄冥。新朝建都金陵,恰好是祝融的故墟。那么,以火制水,以阳消阴,以明克暗,无不吉利顺遂。另外,古时有大明宫,大明殿,古代神话里有“朱明”一词。而新皇帝恰好姓朱,和朝代连成一体便是“朱明”,实在是难得的巧合!“大明”光照天下,未来的大明皇帝朱元璋,听了儒士们的讲解,自然是慨然点头,心满意足!
元朝皇帝的诏书,开头用“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汉语译作“上天眷命”。朱元璋嫌口气不够谦逊恭敬,改为“奉天承运”。说明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奉天”而行,他的皇朝所继承的乃是方兴之“运”。此后,“奉天承运”就成了皇帝诏书开头的定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