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表不长,不过五六百言,却极尽谦恭卑屑之能事,而又夺理机辩,叫屈喊冤。把自身的过错推了个干干净净。一开始,他就给朱元璋带上一顶高帽子:“体天法地。与人无所不容。”这就是说,他方国珍之所以敢于一陈愚忠,完全是因为能够得到原谅。接着说道,他本是庸才,并没有称王称霸的念头,聚众起事,全是为了“保境安民”。紧接着,第二顶高帽子来了:早在攻下婺州的时候,他就知道,“天命所在”,朱元璋必有今日。那时派儿子前来通好,是为了“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余泽。”果然,朱元璋开恩体谅,不仅亲笔复信,还放回儿子,命令依旧守土。此后十几年间,之所以能与张士诚相抗衡,完全是有赖于朱元璋的宽容与支持。所以,等到“天兵”东来,立即上书:朝廷一旦平定杭越,则解甲归田。无奈,自今年以来“老病交攻,顿成昏昧”,加之弟兄子侄意志不齐,以致贻误了良机。可见,拒绝归降,是因为有病和“子侄”阻拦,与他本人无干。不仅如此,方圆珍还把没有早日归降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朱元璋:“遣使再三,而承诏之师誓不容已!”我三番两次遗使求和,是你们不肯恩允。万般无奈,方才“封府库,开城廓”,以待王师。可以说是做到了仁至义尽。至于,为什么要往海上逃,无非是孝子对待严亲的做法:小的处罚(小杖)忍受,大的惩罚(大杖)则躲避。后来常想负荆请罪,害怕陛下不但不允,且动雷霆之怒。那时,天下后世不说他有大罪,而说陛下不能宽以待人。那对你朱元璋的大德硕名,会造成多大污损!
这份“请罪表”,无异于陈情表,问罪表,但又写得那样委屈婉转,曲尽其情。本来,朱元璋对方国珍的反复无常,十分恼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可是,看完表章之后,非但没有暴怒,反而被其机辩的文字所折服。“谁说方氏手下无人?区区数百文字,使我的怒气烟消云散。”朱元璋向谋士们摇头感叹,“不过,这样的饱学之士,为何不能审时度势,帮助方国珍走出困境呢?看来,不过是一群高谈阔论的书呆子!”
朱元璋当即慨然复信:“我当以汝此诚为诚,不以前过为过。汝勿自疑,速来应天听命。”
当方国珍一行到达应天,匍匐在朱元璋脚下的时候,朱元璋笑着责问道:
“方国珍,你来得何其晚呦!”
“臣何尝不知来得太晚。无奈身不由己——万望陛下垂怜!”方国珍急忙叩头谢罪。
算是他们幸运,这一回,朱元璋真的“垂怜”了。由于即将荣登九五,尊称皇帝,为了显示天覆地载之恩,沧海大泽之量,朱元璋不仅赦免了他们的罪过,还进行了妥善的安置。不仅给了方国珍一个广西行省左丞的官衔,还在京城为他建造了名为“千步廊”的豪华宅第百余间。方国珍高高兴兴走马上任。
称霸浙东十数年的草莽英雄,从此成了朱元璋手下的一名驯臣。
讨伐方国珍的同时,朱元璋派中书平章胡美为征南将军、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辉为副将军,东出江西,攻打福建的陈友定。湖广行省平章杨璟、左丞周德兴则率师攻取江西。
胡美挥师度杉关,入邵武,锐不可挡,直下建阳。后续部队在广信卫指挥沐英的指挥下,攻破分水关,直逼崇安。
陈友定的主力,据守在福州和延平(南平)一带。福州城堡垒密布,高台相接,布防极为严密。陈友定则亲率精锐,据守福建分省驻地延平。准备与朱家军决一死战。
汤和、廖永忠统水师从宁波南下,直扑福州,守军顽强抵抗,终因寡不敌众,很快被占领。福州陷落,延平成了孤城,不久便被攻破。陈友定服毒自杀被救活。押到了应天。
当初吃过他的苦头,如今冤家对头成了手下的俘虏,报一箭之仇的机会来了。朱元璋决定亲自审问。
陈友定和方国珍成了鲜明的对照。当他被押到朱元璋面前时,昂首挺胸,面无惧色。
朱元璋厉声喝问道:“陈友定,当初你侵我处州,杀我大将胡深,何等猖狂。没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吧?”
“嘿嘿!胜败乃兵家常事。偶尔小胜,有什么可以得意的?你不是也惨败在咱家手下过吗?”
“你认为,咱是没长脊梁骨的方国珍吗?告诉你,咱家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来见你这得势的小人!要杀快杀,不必废话!”
朱元璋气得猛拍桌案:“把陈友定和他的儿子,统统推出去斩了!”
陈友定面对刽子手的鬼头刀,仍然大骂不止。朱元璋命令把他的尸体扔到乱葬岗里喂野狗,不准任何人收尸安葬。
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盘踞江南的四雄,或壮烈,或狡黠,以不同的方式,结束了叱咤风云的生涯,全都做了朱元璋登上皇帝宝座的垫脚石!
随着前方接连传来捷报:广东、广西相继平定。除了四川、云南,整个江南地区,统统归入了朱元璋的版图,朱家军对于仍然占据着北中国的元朝统治者,实行重锤敲击的时刻到了。
北伐中原,进军大都,推翻元王朝,进而统一全国,关系到朱元璋皇帝大业的完整和长久。北方幅员辽阔,元军四处布防。先打哪里,从何处进军,都要认真考虑,缜密部署。为了慎重起见,朱元璋请来刘基和陶安,单独商量对策。
“大军北伐在即,应该采取何种战略,还请二位多多翊赞。”朱元璋向两位谋士诚恳求询。
陶安答道:“眼下江南几近全部平定,鱼米之乡尽归我所有。兵强马壮,后方富足。元朝已经闻风丧胆。微臣以为,可以长驱中原,直捣大都。”
“中丞,你的高见呢?”朱元璋向刘伯温问道。
“微臣以为,还是采取讨伐张士诚的战术,先剪其羽翼为好。”
“不然。”陶安摇头否定,“张士诚宽待部下,将士戮力为其卖命。直攻其老巢,四方来援,我将陷入被动。而胡元则不同,他的部下鸡争狗斗,各怀异志,阳奉阴违,一盘散沙。我径攻大都,并无多援之虑。”
“真会是这样吗?”朱元璋又问。
“大王尽可放心。”陶安肯定地答道,“据臣所知,山东王宣父子,鼠窃狗盗,难有大为;河南的王保保狂妄跋扈,上疑下叛,关陇的李思齐、张思道,彼此猜疑,势不两立。而且与王保保矛盾重重。元朝的支柱就在这几个人身上,他们的作为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伯温见朱元璋等待自己说话。便轻咳一声说道:“大王自起兵以来,与各路豪杰角逐,之所以愈战愈强,以至拥有整个江南,就在于用兵谨慎。今王业垂成,登陛在即,更要加意持重,事出万全。万不可因中原动**混乱,而生轻敌之心。望大王三思之。”
“是的,他们手中的几十万人马,不是在睡大觉。我并非胜券在握。还是谨慎些好。”朱元璋点头赞同,“陶先生,你说呢?”
陶安只得点头答道:“刘中丞老谋深算,用计万无一失,臣下完全赞同。”
可是,当朱元璋征询几员大将的意见时,又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急性子常遇春抢先说道:
“眼下,江南已经成了我们的,鞑子肯定惶惶不安。我们以百万大军直捣大都,必定一战而胜。然后,乘胜前进。一旦鞑子的老窝归了我们,他的那些劳什子部下,还有什么对抗头?不都成了好吃的软柿子!”
“右相国,你的高见呢?”朱元璋又问徐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