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队长得意地说:“镇静只不过是一个肥皂泡,故装镇静就是犯罪的证据。”分队长停止了进一步阐述他的理论,而转向班长说:“今晚为我们准备什么吃的呀?”
“分队长长官,您今晚不去饭馆吃吗?”
这么一问,分队长又面临一个他必须立刻解决的新难题。
如果犯人趁他晚上不在时溜掉了怎么办?班长这人尽管可靠并且谨慎,但有一次却从他手里跑掉过两个流浪汉。其实是他故意放走的,因为他不愿押着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步行去皮塞克,于是在拉希采附近就放跑了他们,只假装朝天放了一枪。
“我们就派那老婆子去买晚饭来吃吧。叫她带只罐子装啤酒,”分队长就这样解决了新难题,“让那老婆子活动活动腿脚也是好的。”
一直服侍他们的贝兹莱尔卡老婆婆也还没为他们少跑。
晚饭后,从宪兵分队到“公猫”饭馆之间的这条路上活动还不断地持续着。老婆婆那双特号靴子在这两点之间线上的频繁痕迹就能证明:分队长虽然没有亲自前往“公猫”饭馆,可他却充分享受到了和在饭馆一样的服务。
当贝兹莱尔卡老婆婆最末一次到饭馆,转达分队长对老板的吩咐,要买瓶白酒时,老板再也忍不住他的好奇心了,问道:“来了什么贵宾?”
贝兹莱尔卡老婆婆回答说:“一个可疑的人。在我出来之前,我看到他们两个正搂着那人的脖子。分队长先生还摸着他的头,对他说:‘你是我亲密的斯拉夫小宝贝,你是我可爱的小间谍!’”
后来,到了下半夜,班长全副军装,在自己那张行军**直挺挺地睡着了,呼噜打得很大声。
坐在他对面的分队长把那瓶白酒喝了个精光。他用胳膊搂着帅克的脖子,他通红的脸上淌着热泪,白酒沾满了他们胡子,他嘴里还不停地咕哝着:“告诉我,俄国不会有这么好的白酒吧,说呀,说了也好让我睡个安稳觉呀。男子汉大丈夫要讲真话!”
分队长倒在了帅克身上。
“你承认了,我很开心。受讯问时就该这么老实。既然犯了罪又何必不承认?”
他站起身来,手拿着空酒瓶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但还嚷嚷着:“我要是没出——出那——那点儿小问题,一切都——都——都会是另——另一番样子。”
在他还没脱去军装就倒在**之前,又从写字台上将呈文抽出来,打算加上下面一段话:
“根据第五十六条,该犯承认,俄国的白酒……”纸上被弄了一摊墨水,他把它舔掉,随后傻笑了一声,像个木墩子一样倒在**睡着了。
天快亮时,贴着对面墙壁睡着的宪兵班长鼾声如雷,还夹杂着尖细的鼻音,帅克被吵醒了。他起来摇了摇班长,自己又躺了下去。这时候,公鸡叫了,太阳东升,贝兹莱尔卡老婆婆因为昨天晚上的奔波忙碌也睡过了头,这时才来生火。她发现大门大开,一个个都还睡得正酣,警卫室的油灯还冒着烟。贝兹莱尔卡老婆婆一声嚷嚷,把班长和帅克都从**拽了起来,她对班长说:“你也不觉得害臊,衣服都没脱就睡觉,跟禽兽没区别。”转过来又教训帅克说,在女人面前,你至少应该扣好你那个裤裆处。
最后,她迫使睡眼惺忪的班长去叫醒分队长,说这样睡下去还像什么样子。
“算是落在好人手里了,”在班长去喊分队长起床时,老婆婆对帅克说,“一个比一个能喝。见了酒就不要命了。欠了我三年的工钱,一提欠钱的事,分队长总是那几句:‘住嘴,你这个老婆子,否则就把你关起来,我们手里有材料,你儿子是个偷猎犯,还偷财主家的劈柴。’我在他们这里都受了将近四年的罪了。”老婆婆深深地长叹一口气,接着嘟哝道,“特别要小心那个分队长,他满嘴花言巧语,可是一个头号大坏蛋。总找岔子整人、关人。”
叫醒分队长是件很费力的事。班长费了相当大的劲来说服他,那已经是早晨了。
分队长终于看了看四周,揉了揉眼睛,开始想起头天发生的事来。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他忐忑不安地望着班长问道:“他跑啦?”
“哪的话,这人挺本分的。”
班长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从窗子往外瞅了瞅,又踱了回来,从桌上撕下一小块报纸,用两个指头把它搓成个小纸团。看来他有话要说。
分队长疑惑地望着他,最后,为了弄清班长究竟在想些什么,便说:“班长,你在想什么,我会帮助你的。我昨天出了什么洋相吗?”
班长带着责备的神情看了看他的上司:“分队长长官,您记得您昨天都说了哪些话吗,您什么样的话没对他说呀!”
他凑到分队长的耳边悄悄地说:“您对他说,说我们所有的捷克人和俄国人都是斯拉夫血统,您说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下星期就要到普舍洛夫了,您说奥地利支撑不下去了,您让他下次受审时什么都别承认,从五跳到九,瞎说一气,您还让他一直拖下去,直到哥萨克人来解放他为止。您还说帝国不久就要完蛋,和胡斯战争一样,农民们高举起镰刀去维也纳。您说皇帝是个病老头,很快就会翘辫子,命归黄泉。您还说威廉皇帝是个畜生。您还说要给他捎点钱到牢里去,把他的生活改善一下,还有好多这类的话……”
分队长狠狠瞪了班长一眼。
“但我却记得,”他说,“你说了,我们和俄国人相比,那完全就是黄口小儿一个,你还当着老婆子的面狂喊:‘俄国万岁!’”
班长开始神经质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你像牛一样狂叫,”分队长说,“后来你就横倒在**,打起呼噜来。”
班长在窗前站住了。他敲着玻璃表示:“分队长长官,您在我们那位老婆婆面前也不曾用餐巾堵住自己的嘴啊。我记得您跟她说:‘记住,老婆子!每个皇帝和国王都只想着自己的口袋,所以才发动战争。连‘溜弯老头’这老家伙也不例外。他们都不敢让他独自一个人去大便,害怕他弄脏了整个申布隆宫。’”
“我说了这样的话?”
“说了,分队长长官!您说了这些话之后,在跑到院子里去呕吐之前还大声嚷嚷:‘老婆子,你用指头朝我喉咙里捅一捅吧!’”
“你的那些话也够悬的,”分队长打断了他的话,“您怎么会想到这得蠢事,让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来当捷克国王呢?”
“这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班长有点害怕地回答。
“当然记不起来了!您醉得一塌糊涂,眯着双猪眼睛。你想出去一趟,把炉门错当大门,往壁炉上爬来着。”
两人都一声不响。最后还是分队长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说:“我常跟你说,这烈性酒是害人精,是喝不得的,你偏要喝。如果那家伙跑了怎么办?我们怎么交差?天哪,我的头都快炸啦!”
“你听我说,班长君!”分队长继续说道,“正因为他没逃跑,这就更能表明他是一个又危险又狡猾的家伙。等去县里审问他时,他一定会说,我们这儿的大门通宵敞开着,我们全都喝得酩酊大醉,要是他真有罪的话,他要逃跑一千次都成功了。好在他们不会轻易地相信这类人的话,再说,到时我们还能用职务起誓,说这都是那家伙编造的一派谎言,这样一来,就是上帝老子也帮不了他,只能在他脖子上多添一圈绞索罢了。在他的问题上这点小事帮不了他什么忙的。——倘若我的头不这么疼就好了!”
沉默。不一会分队长下令:“把我们的那位老婆子叫到这里来。”
“你听着,老婆子,”分队长吩咐贝兹莱尔卡老婆婆说,双眼严厉地盯着她的脸,“你去别的地方弄个耶稣受难像拿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