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跟着我,你必须经常把你的靴子擦干净,穿好你的军服,扣好你所有的扣子,得有个军人的样子,而非老百姓里的那些个瘪三、无赖。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干你们这一行的没一个善于保持军人的风度。在我用过的所有勤务兵中,仅有一人还有那么一点军人威武的样子,但他最后却偷走了我的一套礼服,把它拿到犹太人住宅区去卖掉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又接着往下说了。他向帅克交代了他该做的所有事务,着重强调了诚实可靠的重要性,永远不许谈论上尉这里的事。
“女士们常来拜访我,”他补充说道,“我如果早上不值班,有时她们中间的某一位或许就在我这儿过夜了。要是遇到这种情况,等我按铃,你再把咖啡送到我们床边来,你清楚吗?”
“报告上尉长官,我很明白。要是我突然闯到床跟前,也许让那位女士很难堪的。记得有一次,我带一位小姐回家,正当我俩玩得起劲时,我的老女仆把咖啡送到我们床头来了。女仆非常吃惊,咖啡洒了我一背,还说了一声:‘上帝赐福!’您放心,我都明白,当有位女士在这儿过夜时,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那就好啦,帅克,我们对待女士们得彬彬有礼,格外讲究分寸。”上尉说到这儿,情绪也随之高涨热烈起来,因为这个话题是他在兵营、操场和赌场之外的空暇时间中最放在心上的了。
女人们是上尉公馆里的灵魂。她们为他筑造起了一个安乐窝。她们整整有几打之多,她们中间的许多人总是趁自己在这停留期间用各种小装饰品来装点他的住宅。
一个咖啡馆的老板娘在他这儿住了足足十四天,直到她丈夫来接她回去为止。她给上尉绣了一块非常美丽、迷人的台布,并且在上尉所有的内衣上都绣上了他姓名的缩写字母。如果不是她丈夫到来,破坏了她这牧歌般的生活,她或许能绣完那幅壁毯的。
另一个在三周之后被父母接走的女士试图把他的卧室布置成贵妇人的私室,她到处摆放一些小玩意儿、小花瓶,还在他的床头贴了一张守护天使的像。
在他卧室和餐厅的每个角落都可以觉察到一只女性的手在这儿活动着。这只手也伸进了厨房,那里可以看到各式的烹调用具,这是一位爱上了他的女厂长送给他的珍贵礼物,这位女厂长除了随身带来用于切各种蔬菜的刀具外,还有面包搅碎机、肝泥搅拌机、锅、铁盘、平底锅、搅拌棒,谁知道还有一大堆什么。
一周之后她就离开了他,原因是她不能容忍这一事实:上尉除了她之外大约还有二十个左右的情妇,并且她们都在这位高尚雄性动物的制服上留下了自己精湛手艺的痕迹。
卢卡什上尉有着非常广泛详尽的书信来往,他有一本相册,里面全是些他情妇的靓照,还收藏了各种纪念品,因为最近两年来他对拜物教非常感兴趣。他拥有几条各式各样的女人的吊袜带、四条非常诱人的女人的绣花裤衩,三件柔软透明、样式很考究的女式短衬衫和几条纱巾,甚至还有一件女人用的的紧身马夹和几双长统丝袜。
“我今天值班,”他说,“或许要到深夜才会回来,你就用心地照看着,把房间收拾收拾,样样都给我弄整齐了。在你之前的那个勤务兵就是由于自己的卑贱,今天就叫他急行军赶赴前线去了。”
随后就如何照料好金丝雀、安哥猫的事又交代了一番之后才离开。到门口了还不忘唠叨几句有关诚实和整洁之类的话。
等他一走,帅克就把屋里一切都收拾齐整,所以一等卢卡什上尉深夜回来时,帅克就可以向他报告说:
“报告,上尉长官,一切都收拾停当,就出了一点小差错,猫闯了祸,它把您的金丝雀给吃掉了。”
“什么?”上尉大声怒吼道。
“报告,上尉长官,是这样的:我知道猫一直以来就不喜欢金丝雀,总是欺负它们,所以我总想让它们在一起熟识熟识,亲近亲近,如果这凶残的畜生想捣什么鬼,我就痛痛快快揍它一顿,叫它临死忘不了如果金丝雀出来了,它应该怎样对待。因为我是最喜欢动物的。我们老家那儿有个卖帽子的,他把猫训练到这种地步:那只猫曾经吃掉过三只金丝雀,但现在一只也不想吃了,金丝雀还能坐到它身上去。所以我也想试一试,我就把金丝雀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把它给猫闻一闻,但它,这只狡猾的猴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就一口把金丝雀的脑袋给咬了下来。我万万没料到它会跟我来这么一招。上尉长官,如果是一只普通的麻雀,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但这是一只漂亮的金丝雀,还是一只哈尔兹金丝雀呀!您绝对想像不到这只猫有多馋,连身子带羽毛全吞了,躲到一旁边吃还边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别提多开心了。听说猫是没有什么音乐修养的,金丝雀要唱歌时,它还嫌烦,因为这畜生压根就听不懂。我把那只猫教训了一顿,不过我对天发誓,我没有碰它一下,我想我还是等着您回来处罚,如何来对付这个长癞的畜生。”
帅克一边这样叙述着,一边直愣愣地望着上尉。本想狠狠揍他一顿的上尉,此时却反而走开了,坐到椅子上问道:
“听着,帅克,难道你真是这样一个天下第一号的白痴吗?”
“报告,上尉长官,”帅克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是!——我从小就运气不好,我总想专心致志地把事情办好,可结果还是没个好结果,弄得我自己和大家都难受。我真心想要它俩熟识熟识,彼此相互了解。这畜生倒好,把金丝雀给吃了,也没熟识成,把什么都弄砸了,这可不能怪我。几年前,在什杜巴尔特兄弟的家里,一只猫吃了他们家养的八哥,说是因为八哥嘲笑它,朝它后面咪咪叫来着。猫可不容易被弄死的,上尉长官,要是您命令我来弄死它,那我只好用门把它夹死,否则就弄不死它。”
此时,帅克满脸带着天真和慈祥可亲的微笑对上尉侃侃而谈怎样惩治猫的各种办法来。他的一些办法要是让保护动物协会的人听见,一定会气得进疯人院的。
帅克在说这一切时看起来是那么的在行,以致卢卡什上尉忘记了生气,还问他道:
“你会不会管理动物?你对动物有感情吗?你爱它们吗?”
“我最喜欢的是狗,”帅克说,“你如果会贩卖的话,那是一笔很赚钱的买卖。但是我弄不好,因为我这人太老实了,即使如此,但还是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抱怨他们从我这里买到的是快要死的瘟狗,而非健壮的纯种狗。好像所有的狗都得是纯种的、健康的。他们每个人都还急于想拿到狗的血统证明书,这样的话,我只好去印一些。把一只生在砖窑里的杂种狗写成一只从巴伐利亚纯种狗繁殖研究所来的珍贵货。那倒是真的,人们一听,马上就为能碰上这么好的运气,家里可能有一条如此纯种的狗而高兴得不得了。举个例子,我把沃尔舍维采的一条狗当成一只达克斯狗推荐给他们,他们只是纳闷一只德国珍贵的狗狗毛为什么这么长,腿又那么直。实际上所有的狗市都是这么干的。上尉长官,您如果听见比较大的一些狗市里的狗贩子是如何在血统书上哄骗他们的顾客,那您一定会非常惊讶的。当然,真正的纯种狗那是非常稀少的。不是它的母亲或是它的外婆就跟一条或几条杂种狗鬼混过,甚至有时还有好几个父亲,那生下来的小东西就会像它们那些杂种先辈了。或许长出了像这只狗的耳朵,那只狗的尾巴,另一只狗的胡子,颚骨是第三只狗的,瘸腿是第四只的,腰身大小像第五只,假如一条狗有着那么多父亲的话,那么,上尉长官,它长成什么样子,您就可以想象到了。有一次,我买了一条巴拉邦的狗,就因为它的父亲太多而长成了一个丑八怪,甚至所有的狗都不爱理它。我是看它挺可怜的才买下来的。它整天待在屋角里,是那样的忧愁苦闷,我只得把它当做看马狗卖掉。为了让它染有一身椒盐色,我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来,它就跟着自己的主人去了摩拉维亚,自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它。”
上尉开始对这有关驯犬学的解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此帅克也就能继续畅谈下去。
“狗可不像女士们那样可以自己染发,必须由贩狗的人给它们染。如果一条狗苍老得毛都发灰了,你想把它当做一只刚满一周岁的狗崽卖掉,或者你甚至想把一条当了爷爷的狗当成九个月的狗仔卖掉的话,那你就去买点雷银把它化开,用它把狗染得黝黑黝黑的,看起来仿佛刚出窝似的。你如果想叫它劲头足一点,你就要像喂马那样喂它点儿砒霜;接着就像磨锈刀那样用砂纸擦净它的牙齿。在把它卖给一位主顾以前,先给它灌点儿李子酒,让这条狗有点儿醉意,不久它就会晕头晕脑的,接着就会活蹦乱跳起来,汪汪直叫,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和喝醉了酒的人一样,看见谁都很亲热,像老朋友似的。但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上尉长官,这时你得跟顾主瞎扯,直到他晕头转向为止。要是有人想跟你买一只捕鼠狗,可你家里只有一只猎狗的话,那你就必须把这个人说服,使他改变主意,不要捕鼠狗,而要从你这儿买下那只猎犬。又比方说,你家里只有捕鼠狗,人家却要一条凶猛的德国斗狗来看门,那你就可以糊弄他,结果叫他没买到斗狗,却把一条小捕鼠狗塞在口袋里带走了。在我做动物买卖的时候,有一次来了一位女士,说她的鹦鹉飞到前面花园里去了。那儿恰好有几个小孩在扮印第安人玩,他们抓到鹦鹉后,把它尾巴上的羽毛全部拔光,插在自己的头上扮警察。那只鹦鹉没了尾巴之后,居然羞得生了病。兽医给它开了点药粉,也就把它弄死了。现在她想再买一只鹦鹉,要一只老实的,不要那种什么都不会做,只会骂街的野鸟。那我怎么办呢?我手头没有鹦鹉,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但我家里却有一条劣性子的斗狗,而且两只眼睛都几乎快瞎了。上尉长官,我就必须同这位女士从下午四点一直扯到黄昏时的七点,才让她放弃买鹦鹉的念头,而把我的这条瞎眼斗狗买回去。这比控制外交局势还要吃力。在她临走时,我对她说:‘这回那些小孩就别想扯它的尾巴啰。’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这位女士说过话了。因为这只斗狗见人就咬,弄得这位女士只得从布拉格迁走了。上尉长官,这下您相信了吗,弄到一只真正头等的动物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我本人非常喜欢狗,”上尉说,“我的一些在前线打仗的朋友,他们还带着狗。他们写信给我说,在这战乱时刻,有那么一条忠实的狗在你身边做伴,那日子就好过得多。看来你对各种类型的狗都很在行的。要是我有了一条狗,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照料它。依你看,哪种狗最好?我的意思是这条狗就是我的一个伴侣。我以前有过一只看马狗,但我不知道……”
上尉看了下表,打断了帅克没完没了的话头。
“哦,已经不早了,我要去睡觉啦。明天又轮到我值班,你就可以一整天都到外面去为我找一条看马狗。”
上尉去睡觉了,而帅克躺在厨房的沙发上翻看着上尉从兵营里带回来的报纸。
“看,这还真有点意思,”帅克浏览着当天的新闻要目,自顾自地说,“苏丹国王授予威廉皇帝一枚战功章,但我混到现在,连一枚小银章也没有。”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马上跳起身来:“我差点给忘了……”
帅克走进上尉的卧室,上尉睡得正香。帅克把他叫醒说:
“报告,上尉长官,您还没下指令如何处治那只猫呀!”
上尉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咕哝道:“关它三天禁闭。”接着他又睡了。
帅克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卧室,把那只倒霉的猫从沙发底下拖出来,对它说:“关你三天禁闭,解散!”
于是,那只安哥拉猫又爬回沙发底下去了。
在通向城堡石级旁边的小城广场的一个角落,有一家很小的啤酒馆。这天,两个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坐在酒馆后排的座位上。其中一个是士兵,另一个是老百姓。他俩凑得很近,窃窃私语,看上去有些像威尼斯共和国时期的阴谋家。
“每天八点钟,”那个老百姓压低声音说,“女仆带着它经过哈弗利切克广场到公园里去。那畜生可凶了,见人就咬,没有人敢摸它。”
他往士兵那边又靠了一点,对着他的耳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