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夫人,这位可怜的人儿还被蒙在鼓里,帅克怎么独自躺在了军事监狱开的军医院里?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她把名片一递过去,军事监狱的大门就为她打开了。办公室的人对她非常客气。五分钟后,她就知道了她所要打听的那位“好兵帅克”就躺在第三病房的十七号**。格林施泰因大夫被这次突然到访弄了个措手不及,他亲自陪同男爵夫人前往探视。
帅克在受完格林施泰因大夫所制定的通常一天该受的苦刑之后,坐到自己的铺位上,却被一群骨瘦如柴、饥肠辘辘的假病号团团围着。他们至今也没有放弃,还在严格控制饮食的战场上和格林施泰因大夫作顽强的抗争。
如果有谁听到他们的谈话,肯定认为自己是在厨师协会里,或是在一个高级烹饪学校以及什么美食训练班里。
“即使那些次货一般的脂油渣,只要还是热的,也还能吃。”那个患“经久不愈胃炎”的人还在那儿说,“油炸的时候,先把油渣挤得干干的,再撒上点儿盐和胡椒面,我向你们打包票,好吃得连鹅油渣也都没它好吃。”
“别提鹅油渣啦,”那位得“胃癌”的病号说,“真没有比鹅油渣更好吃的了,脂油渣哪能和它相提并论呀!当然,得用犹太人那样的熬法,把它熬得黄灿灿。他们拿着一只肥鹅,连皮带脂撕下来炼油。”
“你知不知道,要是熬出来的是猪油渣子,那您就说错了,”紧挨着帅克的那个人说,“当然,我说的是用家禽的脂肪炼出来的油渣。因此叫家常油渣。不是褐色,也不是金色,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这种油渣既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不可用牙咬,否则就是炸过头了。要能在舌头上化掉的,同时还不能使您有油往下巴上流的感觉。”
“你们有谁吃过马油渣吗?”不知道谁问了一句,但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这时军士卫生员跑进来说:
“都给我躺到**去,有个大公爵夫人要来这儿。你们谁也不准把又脏又臭的脚从毯子下面露出来!”
即使是真正的大公爵夫人进来也不会像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那样排场气派。她后面跟着一大群人,连医院的司库也跟在后面;他似乎从此次来访里看到了一只秘密查账的手,这只手正要把他从后方油水充足的食槽边扔到前沿阵地的铁丝网下去喂榴霰弹。
司库面色苍白,格林施泰因大夫的脸色比他的还要白。印有“将军遗孀”头衔的老男爵夫人的小小名片,以及与这个称呼关联的一切:交情、庇护、控诉、调去前线等等令人恐惧的事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就是咱们的那位帅克,”大夫强装镇静地说,将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领到帅克床前,“这人很老实,有一股子忍劲。”
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在帅克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然后说:
“切克兵是好兵,虽说是残疾的兵也还是英勇的兵,奥地利人很喜欢切克兵。”
她一边说一边抚摸了一下帅克长满胡须的脸,接着说:
“我从报上读到了一切,我给您带来了好多吃的、嚼的、抽的、含着的。你是切克兵的好兵。约翰,你过来!”
这位男仆留着一脸钢针般的络腮胡子,好像巴平斯基大盗。他拎着篮子走到床前,男爵夫人的女伴——一位满目泪痕、身材瘦长的夫人坐在帅克的床边,帮他收拾压在背下的草垫子。她向来就存有这种想法,应把所有患病的英雄服侍好。
这时男爵夫人把礼物从篮子里逐件地拿出来:十二只烤仔鸡,用玫瑰色绢纸包着,上面还扎了一根红黄丝带;两瓶贴有“愿上帝惩罚英国”商标的军用烈性甜酒,瓶子另一面还贴着弗朗基谢克·约瑟夫与威廉两人手拉手,像儿童们准备做“小兔窝在洞里蹦跳不得”游戏那种架势的商标。
接着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三瓶滋养身体的葡萄酒和两包香烟。她把礼品一件件从容不迫地摆在帅克**的空地方。接着又添了一本装帧精美、题名《吾国君生活轶事》的书,这是官方报纸《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报》的当今走红的功勋主编撰写的;他从这位老弗朗基谢克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后来,那**又添了几块同样印有“愿上帝惩罚英国”商标的巧克力糖,反面同样是奥地利和德国皇帝两个人的画像,但在包装纸上他们二人已不是手拉手而是背靠背地坐着。男爵夫人还拿出一把漂亮的、有着两行鬃毛的牙刷,上面印有一句“依靠共同的力量”的拉丁语题词,使每一位拥有这种牙刷刷牙的人都能想起奥地利来。还有一件在前沿阵地和战壕里都十分用得着的雅致礼物——一套剪指甲的工具,盒子上画着榴霰弹在爆炸,一个戴钢盔的人端着刺刀往前冲,下面写着:“为上帝、为皇上和祖国而战!”还有一包饼干,上面倒没有任何图画,却有一首诗,另一面印着捷克文的译文:
啊,奥地利,你是一座神圣的大厦,
展开你的旗帜
迎风飘扬吧!
啊,奥地利,你将永远屹立于世。
最后一份礼物是一盆洁白如玉的风信子。
当所有礼物都被放到**后,男爵夫人不禁激动得泪流满面。有几个饥饿不堪的假病号馋得已经在咽口水了。男爵夫人的女伴正扶着坐起来的帅克也流下了热泪。病房内显得像在教堂里一样的肃静。突然,帅克双手合十打破寂静说:
“天国的国君我们的父亲啊,你的名字奉为至圣,你的乐土从天而降……对不起,尊敬的夫人,我像是说得不对,我想说的是:‘上帝呀,我们在天之父,祈你把这些礼物赐给我们吧,由于你的慷慨,我们将尽情享用,阿门!’”
当帅克他说完了这几句话后,便立即从**抓起一只烧鸡吃起来,格林施泰因大夫用极其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瞧,多合这位可爱的士兵的胃口啊”老男爵夫人兴奋地对格林施泰因大夫耳语道,“他已经好了,可以去战场了。我真高兴,这多么顺他的意啊!”
之后,她又一张张床挨个儿地分发香烟和夹心巧克力糖,转完一圈后重又回到帅克床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愿上帝保佑您。”随后便带着全体同行人员消失在门外了。
在格林施泰因大夫送走男爵夫人从楼下回来之前,帅克已把烧鸡分给了其他病友。他们狼吞虎咽,等到格林施泰因大夫回来时已不见烧鸡的踪影,只留下一堆堆的骨头。这些骨头被啃得如此之干净,活像小鸡一出世就落人老鹰的利爪中,而被啃光的骨头好像是遭太阳曝晒了好几个月似的。
军用甜酒和三瓶葡萄酒被喝得一滴不剩,一包包的巧克力和饼干也都消失在病号们的胃里;有位老兄甚至把一小瓶指甲油也喝了下去。这瓶东西是和那一套剪指甲的用具放在一起的,同牙刷放在一起的牙膏也被咬了一口。
格林施泰因大夫回来了,原形毕露,他又重新摆出他那副好斗的架势,作了一通长篇演说。来访结束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一堆堆被啃了个精光的骨头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这些个装病逃避兵役的都是一群不可救药的坏蛋。
“士兵们,”演说开始了,“假如你们还稍稍有点儿脑子的话,你们就该让这些个东西原封不动地摆着,并且会暗自说:‘假如我们把东西都吃掉,大夫大人他就不会相信我们身患重病了。’可是现在你们的表现就已经自我表明,你们并不体恤我的好意。我给你们洗胃、灌肠,大力支持你们绝对禁食,你们却把胃塞得满满的!你们是不是想得胃炎?你们打错了算盘!我告诉你们,在你们的胃尚未来得及消化之前,我就要把它洗得个一干二净。叫你们至死也忘不了,将来还会对你们自己的孩子们讲,你们曾经有一次是怎样吃掉了烧鸡和别的一些好的东西,但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在你们的胃里停留还不到一刻钟,就趁热被抽了出来。现在一个挨一个地跟我来!好让你们别忘了,我并不是一头像你们一样的蠢牛,好歹比你们所有的人加起来还聪明一点儿。我还得告诉你们:明天我还要把征兵委员会的人请过来。你们赖在这儿也够久的了,根据你们刚才的所作所为,既然你们能在五分钟内把胃塞得很满,那就说明你们谁都没有病。现在,正步走!”
轮到帅克时,格林施泰因大夫瞅着他,想到今天这次令人捉摸不定的访问,便问帅克道:“你认得这位男爵夫人吗?”
“这是我的后娘,”帅克从容自若,十分坦然地回答,“在我幼小的时候,把我随便地一扔,如今又把我找到了……”
而格林施泰因大夫只简单地说了句:“回头再给帅克灌次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