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多尔转眼便用剃刀给他剃去八字胡髭。他得知主人要他取圆顶帽和便装外套,那份儿得意劲简直难以形容。
&yploo-habitmilitair-bonny-donnyavoo,prennydehors,”焦斯随口道,也就是说,军大衣和军便帽终于归于伊西多尔的财产。
焦斯把这两件东西送人了,随后从带来的衣物中挑了一件黑色外套和一件褂子,系上一条宽大的白色领巾,头戴高顶大礼帽。假如能弄到一顶宽檐铲形教士帽,他照样会选择戴上。不过,即使如此,他看上去已经像是一位生活富裕、心广体胖的圣公会教士。
&enong,”边走边说,“sarty—donglaroo,”说完,他快步来到街上。
尽管雷古鲁斯发誓说,他们团乃至全体联军也只有他一人躲过内伊元帅的屠杀,没有给切成碎段;但是看来此人言实,原先估计遭到杀戮得以幸存的其实不少。雷古鲁斯的同团战友回到布鲁塞尔的仍有数十人之多,并且他们都承认自己是逃跑的,有关联军打了败仗的恶耗很快在全市传开。都认为法军随时可能进城。惊慌沉乱的局面还在继续,到处都在准备逃难。没有马!这事令焦斯焦虑。他不下数十次命伊西多尔向人家打听有没有马匹租或卖,一匹都找不到,他失望透了。那就步行吧,行不?可是即便像怕死这样的因素,也无法促使他横下一条心行动起来。
布鲁塞尔所有面朝公园的旅馆,住的大部分是英国人;焦斯在那一带转来转去心里七上八下,周围也都是和他一样充满恐惧和好奇心人们。他看见有几家人非常幸运,已经觅到拉套的马,在辚辚声中坐车经过街道。剩下大半的人处境也跟他一样,倾尽财产或苦苦哀求都弄不到必要的运输手段。在那些恐慌的人中间,焦斯注意到也包括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坐立不安地在旅馆院子里自己的车上,行李箱都收拾并且绑好扎好了,万事齐备,只缺乏动力短缺。
瑞蓓卡·克劳利也住在那家旅馆,在这以前的一段时间她与贝拉克尔斯家这母女俩不知道多次充满敌意的接触。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假如在楼梯上偶遇克劳利太太,都不会正眼瞧她;凡是在什么地方有人提到后者的名字,她总是要说这位邻居的坏话。伯爵夫人认为塔夫托将军与他副官的妻子那样暧昧太不成体统。布兰琪小姐则像躲避瘟疫那样躲着她。只有伯爵本人不顾这些偶尔偷偷地跟瑞蓓卡打个招呼,当然得看他妻女不在的情况下。
这下瑞蓓卡可以向侮慢她的那些人报复了。克劳利上尉走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的马带去——这事已在旅馆里已经传播开了。恐慌初起之时,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不惜降低身份差一名贴身女仆去向上尉太太表达致意,并想了解克劳利太太愿以什么价卖掉她的马匹。克劳利太太写了一封便笺还礼,并表示自己没有自贬身价跟梳妆女佣谈交易的习惯。
这样的答复真是当头一棒,于是伯爵亲自地来到蓓姬的客房,但他的面子比并不如前任大使大到哪去。
“哼,快叫一名梳妆女佣来见我!”克劳利太太极为生气;“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干脆命令我去备马套车吧!究竟是您要逃难,还是您的贴身女仆逃难?”这便是伯爵夫人的回音。
人到了不得已的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伯爵夫人见第二任特使依然没有得到她想的结果,只得亲自去拜会克劳利太太。她恳求蓓姬说出条件,甚至主动邀请她到贝拉克尔斯伯爵府作客,只要蓓姬帮助她返回那座府第。克劳利太太只是冲她冷笑。
“我可无福消受府上的盛宴,”瑞蓓卡说;“反正您大概永远回不去了——至少没法和您的万贯家财一块儿回到英国。您的所有珠宝首饰都会被法国人拿走。他们不出两小时就抵达,那时我已经在去根特的路上了。我不会把马卖给您,哪怕夫人用所戴最大的两颗钻石来换,我也不能应允。”
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非常生气,可又满怀恐惧,气得全身都颤抖起来了。眼下钻石已分别缝在她的衣服里和藏在勋爵的外套里衬和靴子里。
“告诉你,钻石有银行为我保管,我也一定会弄到马,”她说。
瑞蓓卡立刻大声嘲笑了她。伯爵夫人非常生气地下楼去回到院子里坐在车上;她的女仆、信差和丈夫重又被打发到全城各处去物色马匹,倒霉的是最怕回来的!勋爵夫人决定,无论从什么地方弄到马匹,马上就走——到时她丈夫回不回来她也要出发。
瑞蓓卡见伯爵夫人一人坐在没有套马的车厢里苦等,哪肯放过嘲笑她的好机会。她一边用眼睛盯他,一边尽量扯开嗓子,把伯爵夫人的尴尬处境嚷得人人知道了。
“夫人,无论如何也弄不到马!”她说。“所有的钻石都缝在车座的靠垫里!法国人来了就可以发一笔财了,不小的财吗?我说的是车和钻石,而这里是不包括夫人的。”她发布信息的对象包括旅馆老板、仆役、客人以及在院子里乱转的无数闲人。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怒火中烧恨不得从车窗里一枪把她打死。
瑞蓓卡得意时,她瞥见了焦斯,后者一发现瑞蓓卡便转头径直向她走来。那张惊吓过度导致变了样的胖脸庞已经把他心中的恐惧和盘托出。他也想逃难,这会儿正出来寻找马匹。
“他才是买了我那两匹马的人,”瑞蓓卡暗暗想道;“既然如此我就骑另外那匹母马。”
焦斯快步走到他的老朋友跟前,问她可知道在哪买的到马——之前的一小时内,他已经不止第一百回问这个问题了。
“什么?您也要逃?”瑞蓓卡笑呵呵地反问他。“我曾以为您是所有女人的守护神呢,塞德立先生。”
“但我——我不是军人,”他气喘吁吁地说。
“那么可怜爱米莉亚怎么办?谁来保护她?”瑞蓓卡说。“您就忍心不管她?”
“要是——万一是敌人来了,我能做什么?”焦斯答道。“他们不会对女人做什么的;可是我的听差告诉我,说他们发誓决不放过任何一个男人。那些胆小的法国鬼子!”
“太恐怖了!”瑞蓓卡应喝着,其实她瞧着焦斯那副狼狈样,觉得怪有趣的。
“况且,我又不想留下她不管,”他急忙辩解。“我不会撇下她。我车上有她的一个座位,当然一个座位是您的,亲爱的克劳利太太。只要您乐意来,只要我们能把马弄到,”他发出一声叹息。
“真巧,我也有两匹马要卖了,”这位女士说。
焦斯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直想扑过去和她拥抱。
“伊西多尔,快去把车推来,”他非常着急地嚷;“马弄到了!马弄到了!”
“但是我的马从来没拉过车,”女士跟着作了以下的解释。“假如让那匹公马布尔芬奇驾辕拉套,它非把车踢烂不可。”
“那么它骑起来可能会非常地驯服?”前收税官问。
“温顺得像绵羊,可是像野兔一样快,”瑞蓓卡回答。
“难道您认为我的重量它扛得起?”焦斯边说,已经在心中描绘出自己骑在马背上的雄姿,把他可怜的妹妹忘得干干净净。也难怪,哪一个觅马心切的人抵挡得住这样的**?
瑞蓓卡并不正面回答,而是请焦斯到她屋里去;塞德立当即尾随,为了得到马,紧张得连说话小心谨慎。焦斯有生以来从未在半小时内挥霍这么多钱。瑞蓓卡利用焦斯急于买马以及目前此货奇缺这两点,给自己要脱手之物定值,开了一个的天价,竟把前收税官吓得差点摔倒。瑞蓓卡不容商量地表示,好马只成双地卖。罗登吩咐过她,如果低于她开的那个价,决不要卖;等在院子里的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肯定愿付出这个价。瑞蓓卡遗憾地表示,虽然她热爱并尊敬塞德立一家,但是亲爱的约瑟先生必须要理解,穷人也得活下去,总而言之,她热情大方友好谁也比不上,一旦涉及银钱的问题上,她的立场之坚定同样是最厉害的。
最后焦斯还是决定出这笔钱,这也并不意外。他须付的货款简直是天文数字,以致不得不请求卖方推迟交易。这笔钱对于瑞蓓卡来说称得上一笔小小的财产了。她立刻作了一番估算,这笔款子加上罗登留下之物可变卖的钱,再加上万一罗登已在战场牺牲她作为遗孀应得的抚恤金,——她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当寡妇的未来生活对她来说丝毫也不可怕。
这一天,她自己当然也有一两次考虑过逃难的事。但理智让他做出更明知的选择。
“就算法国人真的攻打来了,”蓓姬思索到,“他们不会对我这可怜的军官遗孀如何的?吓!攻下久围的城池然后大肆劫掠那种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会放我们回家去;要不,靠这点不算少的收入,我在国外依然能逍遥自在。”
此时焦斯和伊西多尔到马厩里去察看他买的贵重的马匹。焦斯命听差马上给马装上鞍子。他打算当晚就走,即刻动身。他让听差留下喂马套缰,动身回寓所去收拾行装。这事儿一定要保密。他打算从后门溜进自己的房间,因为他不愿意被奥多德太太或爱米莉亚发现,不愿意向她们承认自己要逃难。
就在焦斯与瑞蓓卡之间的买卖成交以及买主验马匹的过程中,又是一个早晨降临。然而,时间虽早已过了半夜,城里却没有安歇下来的意思;人们并不上床,屋内都有灯火,大门口依旧人头攒动,街上还是熙熙攘攘。各不相同的流言在继续传播,议论纷纷。甲断言普鲁士军队已全军覆没;乙认为遭到歼灭的是英国人;丙声称英军阵地没有失守。这第三种说法的声势逐渐壮大。法国军队并没有进城。行军中的掉队的英国人带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好。最终有一名副官到布鲁塞尔给城防司令送来快报,立即下令在全城张贴公告,宣布联军在卡特尔布拉打了胜仗,在六个小时的激战之后由内伊元帅统率的法军终于被彻底击退。这名副官抵达布鲁塞尔之时,想必瑞蓓卡和焦斯正在做交易,或者焦斯正要去马厩验货。当他悄悄返回自己的寓所时,发现这座大楼的众多住户中有十几个人正在台阶上议论这惊人的消息,它的真实性已不用怀疑。于是他上楼向自己负责保护的两位女士报告了这个喜讯。至于他曾经打算离她们而去,如何买下两匹马以及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等等,被他忽略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