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米莉亚十分赞同这种意见,时间久了,好说话的塞德立太太也接受了这一观点。
“随焦斯的便吧,”塞德立先生说;他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中立。“这和我没关系。那姑娘没有钱;当年塞德立太太也和她的情况差不多。看起来那姑娘性情还可以,人也挺聪明,也许能把他管好。我亲爱的,她毕竟比一个黑皮肤的儿媳妇再加大堆红木颜色的孙子孙女儿强。”
所有迹象似乎都表明幸运女神在向瑞蓓卡招手。在去饭厅就餐的时候,她扶着焦斯的胳膊,好像这是已经确定的事情。她还乘坐过焦斯的敞篷马车兜风,当时就坐在驭者座上他的旁边(焦斯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驾驭两匹灰色马,神气活现,出尽一位公子哥儿的风头),尽管所有人都没有一字提及这桩亲事,其实人人看来都已心知肚明。瑞蓓卡只差对方开口了。啊!此刻她是多么深切地感觉到自己没有一位母亲!如果有个亲爱的、体贴的母亲,不用十分钟便能把事情办妥,通过一次简短的密谈一定能从那个害羞的胖公子口中套出关键的心里话来!
当马车经过威斯敏斯特桥时,情况就是这样。
他们一行在之前设计好的时间到皇家花园下车。当高贵的焦斯跨出吱吱作响的车厢时,周围的看客都为这胖绅士喝彩,他有些害羞,搀扶着瑞蓓卡离开人群,显得魁梧、轩昂。乔治当然要负责照料爱米莉亚,她春风满面,像太阳下一丛玫瑰那样幸福。
“听好,铎炳,”乔治说,“你只要看管好披肩和其他东西,就够意思了。”
所以,当他和塞德立小姐结对往前走去,焦斯则陪伴瑞蓓卡挤进乐园入口时,老实的铎炳只得屈出一只胳膊接过两位小姐的披肩,还在门口替一行五人掏钱买票。
他很小心地走在他们后面,不想打搅人家的好事。瑞蓓卡和焦斯那档子事儿他根本不感兴趣。但他认为即使像乔治·欧斯本这样优秀,爱米莉亚也配得上,所以他望着这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对儿在园内的小径上款款漫步,瞅着爱米莉亚开心而兴奋的表情,对她这份抑制不住的幸福,感到一种近乎父爱的高兴。或许他更愿意除了披肩还有别的什么放在他自己胳膊上(旁人见这名粗手笨脚的上尉挽着这种女用的赘物,都忍俊不住);但威廉·铎炳从来没有在意自己,只要他的好朋友高兴,他怎么会不高兴呢?实际上,他对乐园里所有的娱乐项目根本无心理会。这里有千万株火树银花彻夜通明;戴三角帽的提琴师们在乐园中央金色贝壳下的舞台上演奏明快的乐曲;歌手们唱着各种小曲儿,不管你爱听滑稽的还是伤感的,什么都有;男男女女、欢蹦乱跳的地道城里人在跺脚声、大笑声中表演乡村舞蹈;铃声在提示萨基女士马上将援一条松垂的绳索攀上云霄摘星星;一位隐者终日坐在灯火辉煌的草舍内静修;黑灯瞎火的曲径是青年恋人幽会的好地方;身着破旧制服的跑堂端着大杯四处分送香喷喷的黑啤酒;快乐的老饕们在亮闪闪的雅座里煞有其事地品尝着一片片非常可怜的火腿——对于所有这些声色之娱、口腹之欲,对于那个和颜悦色、笑容可掬的傻瓜辛普森(彼时他已经是乐园里当主持人了)推出的种种节目,威廉·铎炳上尉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他拿着爱米莉亚的白色开司米披肩来回踱步,在金色贝壳下停下一阵,欣赏萨蒙太太演唱《波罗金诺之战》(这是一部猛烈抨击拿破仑的清唱剧,描写那个科西嘉得志小人不久之前在俄国遭到的惨败)。铎炳先生从那儿离开时试着哼几句,意外发现自己哼的竟是爱米莉亚下来用餐时在楼梯上唱的曲调。
他朝着自己发出一阵捧腹大笑,因为他的歌声比夜猫子好听不了哪去,这是实情。
这一行年轻人本来是成双的两对儿,偏要正重其事地保证一晚上大家始终待在一起,其实不出十分钟都各自散开了。结伴来沃克斯霍尔乐园的人们照例分散成双双对对,直到吃宵夜时分才又聚拢,互相谈论这段时间内各自的经历见闻。
欧斯本先生和爱米莉亚小姐这一对有些什么经历呢?这是个秘密。但没有疑义的是——他俩都十分快活,他们的行为也绝对不会出格。由于十五年来不论什么场合他俩在一起已习以为常,所以这样的秘密行动一点也不奇怪。
然而,瑞蓓卡·瑞蓓卡小姐和她的胖伴侣就不一样了。二人在一条通幽的小路上“走丢了”(那儿与他们一样的“迷路者”还有近百对)。此刻,两人都感到形势微妙到了极点,也紧迫到了极点,瑞蓓卡小姐心想,现在若不能把已经在怕羞的塞德立先生侍在嘴边的话抠出来,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此前他们参观过模拟的莫斯科全景,那里有个冒失的家伙踩在瑞蓓卡小姐的脚上,使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往后一仰倒在塞德立先生怀里,这一小小的插曲令那位绅士的柔情蜜意顿时激增,促使他继续向瑞蓓卡讲了几个心爱的印度故事——这次至少已是第六遍了。
“我真想去印度领略一下,”瑞蓓卡说。
“您真的想去?”约瑟的语调柔和,具有迷人的魅力,在这句寓意深长的探询之后肯定会紧接着抛出一个更为情意缠绵的问题(当时他呼吸很急促,瑞蓓卡的手捂在他心口上,能计算出那个器官剧烈地跳动的次数)——哦,讨厌!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预告放焰火的铃声响了,人们争先恐后奔跑,非常纷乱,那一对正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没有办法只有跟随人流涌去。
铎炳上尉本打算加入另外四人一伙共吃夜宵,说实在的,他认为沃克斯霍尔提供的娱乐没有意思,但他在那两对儿再次会合的雅座前来回踱了两趟,可他们对他置之不理。桌上没有摆放他的餐具。两对情侣唧唧喳喳谈兴正浓,铎炳明白自己已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仿佛世上从来不曾有过他这么个人。
“我插进去只会自讨没趣,”上尉看着他们,愁眉苦脸地忖道。“我还是去跟隐士谈谈为妙。”于是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人声嘈杂、觥筹交错的餐厅,踏上黑漆漆的园径,在它的尽头便住着那位十分有名气的冒牌隐士。这对铎炳来说并不是什么美事——说实际的,根据我的亲身体验,一个人浏览沃克斯霍尔的确是单身汉最无聊的一种消遣。
那两对恋人此刻在他们的雅座里唧唧哝哝娓娓清谈,正感到非常幸福。焦斯可谓得其所愿,他端着偌大的架子,把招待支来使去忙得马不停蹄。他自己动手拌生菜,开香槟,切鸡块,桌上二分之一以上的酒菜是他喝下和吃掉的。最后,他坚持点了一大碗亚力潘趣——到沃克斯霍尔来玩儿的人全都喝亚力潘趣的。
“招待,来亚力潘趣!”
那一碗亚力潘趣乃是我写这本书的理由。一碗亚力潘趣与任何其他理由相比我看一点不差。一碗氢氰酸不是把漂亮的罗莎蒙德送到极乐世界去了吗?亚历山大大帝的归天不也是一碗酒吗?至少伦普里尔博士就是这样讲的。这碗亚力潘趣同样影响了这部“没有英雄的小说”全部主要人物的命运。这碗饮料对他们的一生都有影响,尽管其中很多人滴酒未沾。
其他的人没有喝这种甜酒,最后一大碗亚力潘趣由贪嘴的胖焦斯全报销了,而他灌下这满满一大碗的结果则是兴奋,这种兴奋起初令人惊讶,后来却实在让人受不了,原因是他有说有笑嗓门儿忒大,竟招来很多人围着雅座看热闹听白戏,连累其余三位无辜受窘。他还自告奋勇唱一支歌(用的是男士在醉醺醺状态下特有的那种高腔哭丧调),差不多把原本在金色贝壳旁边观赏音乐节目的游客全部拉了过来,并且赢得大家一片喝彩声。
“唱得真棒,胖子!”甲说。
“继续,丹尼尔·蓝伯特!”乙说。
“这样的好身段应该表演走钢丝!”丙发出诙谐的感叹。
两位小姐非常害怕,而欧斯本先生则非常宽容。
“看在上帝分上,焦斯,咱们走吧,”乔治·欧斯本悻悻然说,两位姑娘马上离座起身。
“等一下,我最亲爱的心肝宝贝小妞儿,”焦斯叫道,这会儿他胆大异常,竟把瑞蓓卡小姐拦腰抱住。瑞蓓卡大吃一惊,但是没法把手挣脱出来。座外的围观者乐坏了。他继续喝酒、调情、唱歌,还挤眉弄眼、挥舞杯子做着优雅的手势向围观的人致意,挑斗观者有没有胆量进去和他比赛喝潘趣酒。
有位穿翻口高统靴的男士想应邀乘机占便宜,欧斯本先生正欲一拳把他击倒,一场殴斗看来势所难免。幸好此刻一位姓铎炳的君子在乐园里游晃,见状立刻迈步走到雅座前喝道:“快走开,你们这些笨蛋!”说着,他用肩膀在撞开人群,其中很大一部分看到他的三角帽和一脸凶相,立刻一哄而散。他神情极度愤激地走进雅座。
“上帝啊!铎炳,你去什么地方了?”欧斯本问时同时从他朋友的胳臂上把白色开司米披肩抓过来为爱米莉亚裹好。“你在这儿盯着焦斯,注意点儿,我送两位小姐先去马车上。”
焦斯想上来阻止,可是欧斯本只轻轻一推,就让他呼哧呼哧重又回到椅子上,这样中尉才得以保护两位姑娘离去。她们离开时,焦斯送了个飞吻,打着嗝儿说:“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保佑你们!”然后他推住铎炳上尉的手,抽抽搭搭哭得可怜惜惜地把自己爱情的秘密告诉那位好人。他倾慕刚才离开的那姑娘;他明白自己的行为伤了姑娘的心;他决定第二天上午就在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和她举行婚礼;他起誓定要敲开兰贝斯宫的大门,把坎特伯雷大主教从**叫起来,请他作好准备。听焦斯讲到这,铎炳上尉便话锋一转,劝他离开乐园,马上前往兰贝斯宫。出了乐园大门,上尉毫不费力就搀扶焦斯·塞德立先生坐上一辆出租马车,把他安全送到焦斯自己的寓所。
乔治·欧斯本把两位小姐平安送到家,等她们进去,宅门再次紧闭后,他一边步行穿过拉塞尔广场,一边独自笑出声来,令一个巡夜人大为奇怪。两位姑娘上楼时,爱米莉亚怪难为情地瞅着她的朋友,然后吻了她,再也没说什么便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