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小说涯>父与子漫画 > 四(第1页)

四(第1页)

通向遗址的路在斜坡上盘旋着,指向细长、丛林密布的山谷;谷底的一条小溪从石间淌淌流过,似乎十分渴望地要归入大河,几座小山峰好像被劈开一样陡峭,漆黑的山影后,那条河静静地闪着粼粼波光。哈金让我留意几处流光溢彩的地方;从他的话里我们可以知道,他即使不是个画家,至少也算个艺术家。不久遗址便呈现在我们面前,光秃秃的峭壁顶上矗立着一座四角塔楼,已经变成黑色,但还十分坚固,不过仿佛一条纵向裂纹把塔楼劈成了两半。长满青苔的墙毗连着塔楼;塔楼上爬着些常春藤;弯曲的小树从灰白的城垛和已倒塌的拱门上弯下身来。石子小径通往那座尚完整的大门。我们已接近大门,蓦地我们前面掠过一个女子的身影,她迅速地跃过一堆瓦砾,爬上了墙头,那儿正临深渊。

“是阿霞!”哈金叫道,“真是个疯丫头!”

我们进了大门,来到一个小院子。那儿让野苹果树和荨麻占了半壁江山。阿霞果真坐在墙头。她转过脸向我们笑着,可并没动窝儿。哈金伸出手指恐吓她,我大声责备她不当心。

“够了,”哈金对我耳语道,“别理会她;您不了解:她会爬到塔尖上去。您最好还是惊叹一下本地居民的机灵吧。”

我环顾四周。小木售货棚的一旁,老太太在织袜子,她透过眼镜凝视着我们。她向游客卖啤酒、蜜饼和矿泉水。我们在长凳上坐下,喝着笨重锡杯里的冰啤酒。阿霞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双腿盘在身下,脑袋上包着薄纱头巾;她那婷婷的身姿在晴朗的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美丽,我没好气地瞅着她。昨晚我就观察到她的一些矫揉造作的姿态……“她想让我们惊叹,”我想,“为了啥?多幼稚的举动!”好像猜到我的心思,她突然向我投来迅速而又犀利的一瞥,又笑了起来,两下从墙上跳下来,走近老太太,向她要了杯水。

“你觉得我口渴吗?”她转向哥哥说,“不;墙上有些花儿,需要滋润滋润。”

哈金没理会;她拿着水杯,又爬上那废墟,时而停下脚步,弯腰洒几滴水,那神态是既淘气又郑重,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动作分外优美,可我仍然对她感到不快,虽然我也不禁欣赏她的轻盈、灵巧。在一个危险的地方她故意大声叫喊,而后哈哈大笑……我更恼了。

“她像只山羊一样的攀来攀去。”老太太把目光从袜子上转向她,嘟哝道。

末了阿霞把一杯水都倒完了,淘气地摇摇摆摆来到我们这儿。一种奇特的笑容洋溢在她的眉宇、鼻子和双唇之间、黑黑的眸子半放肆半快活地眯着。

“您以为我的举止不得体,”她的表情似乎在说,“无所谓:我知道您欣赏我。”

“娴熟,阿霞,灵巧。”哈金低声道。

她忽然好像羞涩起来,低眉顺眼怯生生地坐到我们身边,仿佛很惭愧似的。我第一次认真端详她的脸,我从未见过如此善变的脸。过了会儿,她的脸逐渐失去血色,变为一种专心、几乎是悒郁的表情;我觉得她的容颜变得成熟些、端庄些、朴实些了。她彻底静了下来。我们绕遗址走了一圈(阿霞跟在后面),观赏着风景。这时快到午餐时间了,哈金和老太太结账,又要了杯啤酒,转向我扮了个狡黠的鬼脸,嚷道:

“祝您的心上人身体健康!”

“他莫非有——您莫非有这么位女士吗?”阿霞突然发问。

“谁能没有?”哈金道。

阿霞思索了会儿;她的脸又换了个模样,露出一种挑衅的、几乎是不羁的笑容。

回家途中她笑得、闹得更欢了。她扯下一根长长的枝条,把它当枪扛在肩上,在脑袋上扎上头巾。我还记得,我们遇上了一家古板的英国人,他们人数众多,全是满头金发;似乎听到一声令下似的,他们全转过玻璃般呆滞的双眼,冷冷地,惊讶地瞅着阿霞,她也好像故意要跟他们作对,大声唱起歌来。回家后,她立刻便回了房间,直到午餐时才出现,穿了自己最漂亮的连衫裙,认真地梳理过头发,还戴了副紧紧的手套。在餐桌旁她表现得十分彬彬有礼,显得十分拘泥刻板,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从高脚玻璃杯里抿了口水。她明显的想在我面前扮演一个新的角色——一个淑娴礼貌、有着很好教养的小姐的形象。哈金却不去管她:看来他在各方面都宠着她,他有时温厚地看着我,微微耸耸肩,好像想说:“她还是个孩子呢;就不要苛求她吧。”一吃完,阿霞便起身而立,向我行了个屈膝礼,戴上帽子,问哈金:她可不可以去路易泽夫人那儿。

“你以前也这么问我的吗?”他脸上一直挂着笑,但此时有点窘迫,“你难道和我们在一起很寂寞?”

“不,可我昨天答应过路易泽太太要去她那儿的;况且我想你们两人一起更好些。恩先生(她指指我)又会给你说些什么。”

她出去了。

“路易泽太太,”哈金开口道,他尽力躲避我的视线,“是本地前市长的寡妇,一个和善,但有点无聊的老太太。她很喜欢阿霞。阿霞很爱结识地位低的人;我觉得,是骄傲的缘故。您瞧,被我宠坏了,”他不吭声了,过会儿又说,“您说该怎么办?我对所有人都不会求全责备的,更别说对她了。我必须宽容她。”

我沉默着。哈金谈起别的来。我越了解他,就越被他迷住。不久我就懂得他了。他有着典型的俄罗斯灵魂,正直、公正、朴实,遗憾的是,有点萎靡不振,做事无常性,内心缺少火一样的热情。在他身上青春并不是如泉般喷涌,而是如静静的光笼罩着他。他特别讨人喜欢,又很有智慧,我想象不出,当他完全成熟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会成为艺术家?……不经过长期艰苦卓绝的工作,是不可能成为艺术家的……看着他那柔柔的面容,听着他那不徐不疾的言谈,我想,“不,你是不会埋头工作的,你聚不拢自己的力量。”但你又不能不喜欢上他:你的心被他勾住了。我们两个一起待了约四个钟头,有时在沙发上坐坐,有时在宅子前慢慢踱来踱去;在这四个钟头里,我们最终成了铁哥们。

夕阳西下,我也该回家了。阿霞还没回来。

“她真是个不听话的淘气孩子!”哈金道,“要不要我送送您?咱们顺便去一下路易泽太太那儿;我打听一下,她在不在那儿?不会走多少冤枉路的。”

我们下山进城,走进一条曲曲弯弯的窄巷,在一座两扇窗宽、四层楼高的宅子前停下了脚步。宅子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倾向街面,三、四层楼比第二层更凸出;整个宅子都刻满了古老的花纹,楼下有两根粗柱子,那尖尖的瓦屋顶,阁楼上鸟喙一样凸出部分,都让这栋屋子看上去像只弓背的大鸟。

“阿霞!”哈金大声叫道,“你在吗?”

三楼灯光摇曳的小窗响了一下,打开露出了阿霞黑黑的脑袋,身后是一张没有牙、视力很差的德国老太太的脸。

“在这儿,”阿霞娇媚地把双肘放在窗台上说,“我在这很好。接着,给你的,”她说着,扔给哈金一支天竺葵,“幻想一下,我是你的心上人。”

路易泽太太笑起来。

“恩先生要走了,”哈金道,“他来向你告别。”

“真的?”阿霞说,“那就把那枝花给他吧,我这就回家。”

她立即关上窗,好像吻了吻路易泽太太。哈金沉默不语地把花递给我,我也悄然把它塞进口袋,走到渡口,到了河对岸。

我记得,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空****的,奇怪的是心中却沉甸甸的。忽然一股浓烈、熟悉的香味令我大吃一惊,这香味在德国少有。我停下脚步,看到路边有一小畦大麻。这种草原上的香味很快使我忆起我的祖国,在我心底唤起刻骨铭心的乡愁。我想呼吸俄罗斯祖国的气息,想在她的大地上散步。“我在这儿干吗?我为什么要呆在这异国他乡和陌生人中间?”我大声叫喊着,我心中那毫无生气的沉重感忽然转为苦涩、灼热的冲动。我怀着和昨晚完全不同的心情回到家。我有些生气,很久不能平静。一种自己也不清楚的沮丧笼罩着我。后来我坐下,想起那位滑头的寡妇(我的每一天都以想想这个女人为结束),拿出她的一张短简。但我甚至都没打开,思绪立即飞走了。我开始想……想着阿霞。脑子掠过这样一个念头,哈金暗示过,有些难处让他不能回到俄国去……“她的的确确是他妹妹吗?”我大声问。

我脱去外衣,爬上床,尽量想入眠;可一个小时后,我又从**坐起,胳膊支在枕头上,又想起那个“顽皮任性、带着做作笑容的小姑娘……”“她就仿佛法涅济纳宫里拉斐尔画的小加拉捷娅,”我喃喃低语,“是的,她不会是他的妹妹……”

那位寡妇的短简掉在地板上,在月色中静静地闪着白光。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