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10]。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11]!惟天为大,惟尧则之,****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12]。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舌之人[13],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14]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15],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注释】
[1]神农:炎帝神农氏,相传他是上古时代发明农业和医药的圣人。许行:是孟子时研究神农学说的学者。[2]捆(kǔn):织。屦(jù):古时用麻、葛等织成的草鞋。[3]陈良:楚国的儒者。[4]泛滥:江河湖泊之溢出。[5]偪:古“逼”字。[6]瀹(yuè):疏通。漯(tà):水名,自河南浚县进山东。[7]后稷:名弃,周族的始祖。相传他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曾在尧、舜时代担任过农官,掌管农事,教民耕种。稼穑:原指播种和收获。此泛指一般农事。[8]契(xiè):传说是商代的祖先,因佐禹治水有功,被舜任命为司徒,掌管教化。司徒:当时掌管民事的官职。[9]放勋:帝尧的称号。[10]皋陶(yáo):虞舜时的司法官,传说是东夷族的首领。[11]孔子曰:此处引语见于《论语·泰伯》,是孔子赞颂尧舜的话。[12]倍:同“背”,是古字借用。[13]鴃(jué):即伯劳。[14]《鲁颂》:此处诗名引自《诗·鲁颂·官》篇。这是一首赞颂鲁僖公功绩的诗歌。[15]蓰(xǐ):五倍。
【译文】
有位研究神农学说的学者名叫许行,他从楚国来到了滕国,登门求见滕文公时说:“我这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希望领受一间住所而成为您的子民。”文公给了他一个住所。他的门徒有几十个,都穿着粗麻编织的衣裳,靠编草鞋、织席子谋生。
儒者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弟弟陈辛一道背着农具从宋国走到滕国,对滕文公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仁政,您也是圣人了,我们愿意成为您的子民。”陈相见了许行后十分高兴,抛弃了原有的学问去向他学习。
陈相见了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个贤君,然而还不懂得做贤君的道理。贤君应该与百姓一起种地获取口粮,还要自己弄饭吃,兼理国事。现在滕国有粮仓钱库,那就是损害百姓来奉养自己,又怎么算是贤德呢?”
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种庄稼然后才吃饭么?”
陈相说:“是这样。”
孟子说:“许子一定要织出布来才穿衣服么?”
陈相说:“不,许子穿粗麻编织的衣裳。”
孟子说:“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帽子。”
孟子说:“戴什么样的帽子?”陈相说:“白色的粗绸帽子。”
孟子说:“是自己织出来的吗?”陈相说:“不,用粮换来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那就妨碍庄稼活。”孟子说:“许子是用瓦罐煮饭、铁器种地么?”
陈相说:“对。”孟子说:“这些器具是自己制造的么?”
陈相说:“不是,是用粮食换来的。”
孟子说:“农夫用粮食换用具,并没有损害陶工、铁匠;陶工、铁匠也用自己所造的用具来换粮食,难道能说是损害了农夫吗?而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烧窑炼铁,把做出来的用具都拿到自己家中使用,为什么这样忙碌地跟各种工匠去交换?为什么许子如此不厌其烦呢?”
陈相说:“各种工匠的活儿,本来就不可能在种地的同时又去兼着做。”
孟子说:“那么,难道治理国家的事情就能在种田的同时去兼做吗?当官的有当官应做的事务,做百姓的有做百姓应做的事务。以一人的生活来说,各种工匠的制品都不可缺少,如果必须自己制作才来使用,这简直是指使着天下的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的人劳动心力,有的人劳动体力,劳动心力的人治理人,劳动体力的人被人治理;被人治理的人养活人,治理人的被人养活,这是普天之下通行的法则。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整治好,洪水乱流,四处泛滥成灾,草木无限地生长,鸟兽成群地繁殖,庄稼没有收成,恶禽猛兽危害人们,飞鸟走兽的踪迹横七竖八地遍布中原国土。尧对此独自忧虑,选拔了舜来进行治理。舜派伯益掌管焚火,伯益在山野沼泽点起烈火进行焚烧,鸟兽奔逃藏匿。接着,又派禹疏浚九河,治理济水、漯水,引流入海;开掘汝水、汉水,疏通淮水、泗木,导流入江,这样一来,民众才能在中原大地上得以生息。在那时,禹一连八年在外边奔走,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没空回去,纵使他要耕种,又哪能成呢?后稷教民众耕种收获,种植谷物,谷物成熟了才能养育民众。人有人的行事准则,吃饱、穿暖、住得安逸却没有教养,就和禽兽差不多了。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派契担任司徒,以人与人的伦常关系来教诲民众,父子之间要亲密无间,君臣之间要礼义忠诚,夫妇之间要内外有别,长幼之间要尊卑有序,朋友之间要遵守信用。放勋说:‘督促他们,纠正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随后再提高他们的道德。’圣人为民众思虑到这种程度,还有闲暇耕种吗?
“尧以不能得到舜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不能得到禹和皋陶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而以一百亩农田没有种好作为自己的忧虑是农夫。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惠,把善德教给别人叫做忠,为天下民众找到贤才叫做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民众找到贤才难。孔子说:‘尧作为君主伟大啊!唯有天最高大,唯有尧效法它。浩瀚啊,民众无法形容尧的圣德无边无际。真正的君主啊,舜!崇高啊,拥有了天下却不占有它。’尧舜的治理天下,难道没有他们的心思吗?只是没有用在亲自耕作上罢了。
“我只听说用中国的文化风俗去影响边远落后民族,没听说过反被他族所影响的。陈良是楚人,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北来中原进行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一个能超过他的,他就是一位豪杰之士。你们兄弟事奉他数十年,老师死了却背叛他的学说。过去孔子去世,门徒们守丧三年之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去,进屋与子贡揖别,相对而哭,都泣不成声,然后才回去。子贡回到墓地,在祭坛边筑屋独自居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过了些日子,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长得像孔子,打算像事奉孔子那样礼待他,并强求曾子也这样做。曾子说:‘不行。如同在江汉之水中洗濯过我们,又好似在盛夏骄阳下曝晒过我们,夫子那种光明高大的境界简直没法达到。’如今许行这人话语难懂的南蛮人来非难先王之道,你却背叛了你的老师向他学习,与曾子真是大相径庭了。我只听说鸟儿从幽暗的山谷飞往高大的树木,从没听过从高大的树木飞到幽暗的山谷中去的。《鲁颂》说:‘痛击戎狄,遏止荆舒。’周公正要痛击他们,你却赞同他们的学说,这真算不上是好的变更。”
陈相说:“要是按照许子的办法去做,就可以使市面上物价统一,都市里没有弄虚作假的;即使是五尺高的儿童去街买东西,也没有人会欺负他。布匹丝绸长短相等,价钱就一样;麻线丝絮的分量相等,价钱就一样。粟米谷物的多少相等,价钱就一样,鞋子大小相等,价钱就一样。”
孟子说:“各种货物的品种质量不相一致,这是货物存在的客观情况:有的相差一倍到五倍,有的相差十倍到百倍,有的相差千倍到万倍。你要把它们等量齐观,将造成天下的混乱。粗劣的鞋子和优质的鞋子卖同样的价钱,人们怎么会接受呢?按照许子的办法去做,简直是引导天下的人去进行欺骗,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